第074章 法尺量不出一碗粥 (第2/2页)
一个上午,她只走了十二户。
照这个速度,七十一户要查六日。
陶婶站在第十三户门口:“现在看见了?你再认真,后面的人也等不起。”
闻人清看向巷口。
不少人从清晨排到午时,怀里抱着空袋。有人确实缺粮,也有人只是担心明日没有。要求大理寺逐户亲眼确认,等于把一个官员的眼睛变成唯一开仓钥匙。
“回货栈。”她道。
陶婶问:“不查了?”
“改抽查。”
回到货栈,闻人清将十二户分成四种情况,按风险决定核验强度。
有病人、老人、幼童且现粮不足一日的,三份抄册相合便发,事后抽查两成。
现粮一至三日的,只补到三日,抽查一成。
人口、姓名或重复领取有差异的,现场补问,不因一处错字全家停领。
被明确举报虚报的,由两名不同坊见证核查,举报人可以匿名,但不能只凭匿名就停粮。
苏听澜看完:“谁有权改标准?”
“今日由我、你、陶氏、高家账房共同签。明日起任何一方要改,必须写理由并提前贴出。”
“你离开临渊以后?”
“大理寺女书吏留一人,直到争议粮转为正式赈济或另有合法粮源。”
“若魏崇反对?”
“让他在七十三户名单后写反对理由。”
魏崇就在侧门外。
他没有反对发粮,只要求每次开仓前由钦差书吏核封,防止王府趁机转移主账抄本。
宁知微把账册与粮仓分到不同封区,开粮门不经过账房,解决了他的理由。
午后,七十一户开始依新规则领取。
四色线结只排顺序。
三份姓名抄册核身份。
领取人自己报人口与现粮。
陶婶看袋,高家账房称重,大理寺女书吏留样,两名缺粮户轮换看签。苏听澜在门内核余数,不决定谁先谁后。
当日实际发出十六石六斗。
加上昨日两户试发的四斗,三日紧急赈济共用十七石。
王府货栈余粮从一百三十石降到一百一十三石。
没有一户领满原先申报数后还多拿,也没有因三户信息有误停掉整列。
最后一户离开时,天已经黑了。
陶婶把早晨那只豁口碗又放到闻人清面前。
“现在量得出了?”
“量不出。”
“那你的法尺有什么用?”
“量谁改过规则,谁动过封条,谁把本该完整的话截掉一半。”
闻人清把碗推回去。
“粥够不够,要看喝粥的人。尺不能替他们饿,也不能替他们说谎。”
陶婶收起碗:“这话还像人。”
“我一直是。”
“昨夜赵铁嘴说先让白先生验。”
闻人清第一次露出一点不明显的无奈。
苏听澜在旁看见,没有笑。
她把今日发粮总数递过去:“程序慢,但今日没有拖死人。以后这套规则可以留。”
闻人清接过:“你的线结快,但不能只掌握在一条围裙上。四色编码也可以留。”
两个人各留下对方一半办法。
不是谁变成了谁。
是下一次再有人急着开仓,不必从争吵第一句重新开始。
陶婶临走前又端来两碗粥。一碗给苏听澜,一碗给闻人清。粥不稠,里面混着豆子和碎粟,正是货栈今日值守人的晚饭。
闻人清问:“记在哪一笔?”
苏听澜道:“府内口粮,不动救济粮。”
“谁见证?”
“厨房六十三张嘴。”
“名单呢?”
“你先喝,喝完我给你看。”
闻人清端起碗,没有再让女书吏先验。她赶了一夜路,又查了一整日,第一口喝得太快,被热气呛得偏过头咳了两声。
苏听澜把凉水推过去,没说大理寺也会吃急。
闻人清缓过来:“你想笑可以笑。”
“笑了要不要登记?”
“不必。”
两人各自低头喝粥。法尺仍压着发粮总册,钥匙袋仍挂在苏听澜腰间。谁也没有把自己的东西交给对方,却已经能在同一张桌上吃完一顿不需要争论归属的饭。
夜里,宁知微根据今日新开的封区整理王府地窖旧图。
父亲留下的反钩暗记,在地窖最深处指向一只从未登记过的铁匣。
若商账目录或《北衡录》第二册曾藏在王府,那里是最可能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