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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渣

药渣 (第2/2页)

「他说什么了?」
  
  「问我一句:德记那口灶,还在吗。」老董说,「我说在。他就走了。」
  
  老董把绳子又拿起来,编了两扣,忽然叹了口气。
  
  「我当他是要盘回这铺子呢。现在这价钱,我可不能让他原价退。」
  
  陆远没笑。他把伞放回抽屉,关上。
  
  「这两样东西,您先别动,也别卖。」他说,「他要是再来,您就说,药王阁的人来找过他。」
  
  出了城南,日头已经往西斜了。陆远又绕到德记老宅去。
  
  冯老顺正在院里扫落叶,扫帚一下一下压得很稳。看见陆远进来,他把扫帚立到墙边。
  
  「宋长庚。」陆远说,「城南三间门面那家小药铺。」
  
  冯老顺把手在身上擦了擦,慢慢坐到门槛上。
  
  「认得。」他说,「他那手代煎的手艺好,半条街的人病了都找他熬药。德记每年小年送姜汤,一条街的人都接,就他不接。」
  
  「他不接?」
  
  「他说,我自己会熬。」冯老顺笑了一下,笑得没什么味道,「他那是行家的脾气。别人熬的药,他不放心。」
  
  陆远在他旁边坐下。
  
  「那一年小年的夜里,您在德记进出端汤。」
  
  「端了半条街。」冯老顺说。
  
  「街口外头,有人吗?」
  
  冯老顺的手停住了。他盯着院墙看了一会儿。
  
  「有。」他说,「那天晚上,街口外头站着一个人,撑着伞。」
  
  「您记得那么清楚?」
  
  「腊月廿三,大晴天。」冯老顺说,「我端着汤出巷口,来回好几趟,那人一直站在那儿。我心里还嘀咕了一句——这谁家的,晴天撑伞等人。」
  
  「后来呢?」
  
  「后来汤送完了,门关了,我睡下了。」冯老顺说,「第二天孩子发了烧,我就再没往这上头想过。第二年开春,他铺子关了,我还当他是回老家了。」
  
  他顿了顿。
  
  「我在那条巷子里进出了整整一夜,他在街口站了整整一夜。隔一条街,谁也没跟谁说一句话。」
  
  「冯叔,我想看看那口灶。」
  
  德记后厨的门轴响了一声。屋里黑,窗纸糊着,光透进来是灰的。灶台靠着里墙,灶膛里塞着二十多年前的灰,锅早没了。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  
  灰上有两个手印。
  
  一只手的印子。五根指头分得清清楚楚,扶在灶沿上,像是撑了很久。印子周围的灰是新破的,破口的边还立着棱。
  
  冯老顺的脸一下白了。
  
  「我这后厨,半年没进来过。」
  
  陆远看着那两个手印,没说话。
  
  「冯叔,」他说,「明儿我想在您这儿坐一天。」
  
  「坐。」冯老顺说,「我给你留着灯。」
  
  夜里回药王阁,堂屋的灯还亮着。张德厚在门槛上坐着喝茶,裴先生在柜边捻账本。陆远把药罐放在柜面上,把抽屉里的伞、灶台上的手印,一样一样说给他们听。
  
  张德厚把药罐拿过去,凑着灯看罐底,看了很久。
  
  「三味药。」他说,「甘草、绿豆、防己。解雄黄毒的老方子。」
  
  他放下罐子。
  
  「他熬好了。没送出去。」
  
  堂屋里静了一阵。裴先生把手里的账本合上,两只手压住。
  
  「二十二年前那一夜,那条街上站着两个人。」张德厚说,「一个蹲在墙根底下,一个站在街口。蹲墙根那个,回来了。」
  
  「街口那个,师祖没等到。」陆远说。
  
  「没等到的人,今天站到门口来了。」张德厚抬起眼。
  
  堂屋门被推开一道缝,关老头拎着马灯进来,把灯搁到柜脚边。
  
  「先生,」他说,「今天白天有个人来过咱门口。」
  
  「什么样的人?」
  
  「没敲门。」关老头说,「在门坎外头站了一会儿,又走了。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——他撑着伞。」
  
  陆远抬起头。
  
  今天没下雨。
  
  那把伞,二十二年前撑在德记街口。
  
  今天,撑到药王阁门口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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