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周府宴会 (第2/2页)
周教谕还没出来。
林砚一进门,几个秀才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
粗布衣裳,草鞋,袖口还沾着一小块油渍。
这种人怎么会来这里?
一个穿月白绸衫的瘦高秀才把折扇一合,凑到旁边一个圆脸秀才耳边嘀咕了一句,圆脸秀才用茶盏挡着嘴笑了笑。
但难掩眼底的鄙夷。
文一温坐在赵文瑄下首,手里端着茶盏,目光从林砚身上扫过,落在他那双草鞋上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他什么都没说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周教谕从内堂走出来,今晚换了件干净的交领直裰,满头白发用一根竹簪束得整整齐齐,见了林砚眼睛就亮了。
“林小友,你随老夫坐着里。”他拉了林砚的手在主位旁边坐下。
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一片惊诧。
几个秀才的脸色当场变了。
一句“小友”惊诧旁人。
而且。
那个位置,他们坐了三年冷板凳都没挨上过。
哪怕是上次尚书大人来,也没坐到那个位置。
而且今日还有一位知府大人在。
也没坐到那位置。
这寒酸泥腿子凭什么?
在无数道惊诧目光注视下,林砚稳稳落座。
周教谕坐下便道:“林小友,你那篇《师说》老夫昨晚又读了三遍,字字珠玑,今日老夫特地请你来,就是要让在座的都听听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赵文瑄忽然打了个喷嚏,响得整个花厅都嗡嗡响。
赵文瑄赶紧拿帕子掩着嘴,满脸歉意地朝周教谕拱了拱手,“老师恕罪,昨夜着了凉。”
周教谕笑了笑,正要把话头接回去,旁边的萧磐石忽然站起来给周教谕敬酒,粗豪的大嗓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。
林砚坐在案几后面,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。
他一开始以为是巧合,赵文瑄的喷嚏,萧磐石的敬酒。
但渐渐发现不对劲。
每次话头转到“求周师救我父母”这几个字的前一瞬,总会有人恰到好处地插进来。
赵文瑄咳嗽,萧磐石敬酒,还有人忽然来了兴致要吟诗,文一温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说有个对联想请教周师。
每次都差那么一口气,每次都刚好截在同一个地方。
林砚试了五次,五次都被截下来。
他把茶杯搁在案上,今晚必须找机会,明天就是最后期限,耽误不得。
“周教谕,小子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,周教谕打断他的话,端起酒杯,兴致很高,捋着白须笑道:“老夫昨晚读了林砚的《师说》,一夜没睡好,那句‘师不必贤于弟子’说进了老夫心坎里,今晚请诸位来,就是想让你们也见识见识,别成天关在书房里,不知道天外有天。”
月白绸衫的瘦高秀才站起来,朝周教谕拱了拱手,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笑,“周师,学生久闻林公子大名,之前醉仙楼对对子,一篇《师说》惊四座,不过学生有个疑问?”
他转过身看着林砚,目光从林砚那双草鞋上慢慢往上移,移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,笑意不减,“听说林公子是桃花村人,家里以务农为生,不知可曾进过书院,可曾拜过名师?”
林砚放下茶杯,语气很平,“未尽书院,但在学堂读书,拜乡村私塾老师刘夫子为师。”
几个秀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圆脸秀才拿折扇挡着嘴,压低嗓子对旁边的人说了句“原来是个泥腿子”。
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。
瘦高秀才又问:“那县试可曾参加过,可曾得过功名?”
林砚如实回答,“尚未。”
瘦高秀才把折扇一展,轻轻摇了两下,转过身朝周教谕拱了拱手,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不服。
“周师,学生斗胆说一句,这位林公子连县试都未曾参加,尚无半点功名在身,您让他坐在上首,让我们这些寒窗十年的生员坐在下首,学生不服。”
又有秀才起身,“学生也不服气,诗词歌赋终究是末技,科举文章才是正途林公子那篇《师说》写得是好,但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,不是吟诗作赋。”
“对,我等虽不才,好歹也是县学正课出身,论起科举文章,未必不如一个未曾入塾的……”另外一人开口,说到最后顿了顿,把“农家子”三个字咽回去,换成了“少年才俊”。
文一温端起茶盏,在杯沿上轻轻吹了口气,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让花厅里每个人都听见,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年轻人有才气是好事,但才气太盛,容易折。”
萧磐石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,酒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,他不管,瞪着文一温,“文先生,你这叫什么话,人家有本事是人家的事,你酸什么,木秀于林风必什么,那也得先秀得出来,你有本事你也秀一个,让老子开开眼。”
文一温微微一笑,也不恼,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
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白:我犯不着跟一个武夫计较。
周教谕抬手往下一压,满堂安静。
他看看几个秀才,又看看林砚,忽然笑了,捋着白须说,“既然如此,今晚不妨设个彩头,老夫出题,你们各展本事,谁赢了,坐老夫旁边这个位子。”
“诸位觉得如何?”
他拍了拍身边那张空着的太师椅,几个秀才眼睛都亮了。
对付一个连县试都没参加过的农家子,他们岂不是手到擒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