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九章 · 南下 (第1/2页)
离开幽州那天早晨,风还是冷的。
辽东的冷和别处不一样。别处冷是冷在皮上,辽东的冷是从地底下往上翻的,像有人把冰碴子埋在土里,化了化不开,全沁进骨头缝。杨旷骑在马上,夹紧了腋下的棉袍,马蹄踩在霜白的地面上,踩出嘎吱嘎吱的脆响。
两千六百人的队伍从幽州南门出去。
出城的时候没有人说话。伤兵坐在辎重车上,裹着灰布,灰布上头有干了的血渍,洗不掉的那种。骑在马上的兵挺着腰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是木的。守了十三天辽东城,退了一路,死了一路,活下来的人脸上都挂着一层壳。那层壳杨旷认得,前世的战友从战场下来也是这副模样,不是没情绪,是情绪冻住了,还没化。
赵诚骑在队伍后头压阵。黑脸汉子穿了件半旧的皮甲,甲面上有几道刀痕,新的叠着旧的,像年轮。他不说话,只拿一双眼睛扫着队伍两侧,扫得很慢,像狼赶羊。他的胯下那匹黑马瘦了一圈,肋骨隐约可见,但四条腿还硬朗,跑起来不晃。
杨旷回头看了一眼队伍。队伍拖了半里长,歪歪扭扭的,旗帜卷了边,旗杆上缠着布条。他心里默算了一下,两千六百人,伤兵占了三成,能打的大约一千八。一千八百个兵,从辽东活着回来的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。没骂出声。骂出声没用,死的人不会因为骂一句就活过来。
头一天走得慢。路是土路,前几日下过雨,泥泞,车轮陷进去拔不出来,兵们下车推。推车的时候没人抱怨,推完了上车,继续走。安静得不像活人的队伍。
第二天下午,风变了。
北风收了,南风起来了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泥土的潮味,潮味里头裹着草叶将枯未枯的那股甜腥。杨旷吸了一口,肺里的凉气被冲淡了些。
路两边的景色在变。幽州往南走了大半日,荒地少了,田野多了。田里的庄稼收了一半,高粱杆子戳在地里,枯黄的一片。有农人在地里弯腰,把割下来的穗子往车上搬。农人抬头看了一眼路过的队伍,看了就低下头,继续干活。
杨旷看着那个农人。弯腰的背脊,粗布短褐,赤脚踩在泥地里。那个人不在乎谁打赢了谁打输了。谁坐在龙椅上,他都得收他的秋粮。
到了第三天,天彻底暖了。
太阳出来了,不烈,暖洋洋地铺在背上,像棉被晒了之后那种温度。路两边的村子多了起来,土墙茅顶,墙根下晒着粪饼。有狗冲着队伍叫两声,叫完了缩回墙根。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笔直地往天上走,走到半空散了。
杨旷的肩膀松了些。不是松懈,是身体在暖过来。辽东的冷冻在骨头里的那层壳,被中原的秋阳一层一层地晒薄了。
快马追上来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。
杨旷听见身后马蹄声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一骑从北边来,马跑得满嘴白沫,骑手的背上插着一面小旗,旗上绣着“急“字。是驿卒。
驿卒在杨旷马前勒住缰绳,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了两下地。驿卒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双手举上一只油布包。
“长安急递。“
杨旷接过油布包。包不大,但沉。他拆开一看,里头两样东西。一封信封了火漆,封口上压着一朵梅花的印,是陈丽华的。另一封没封火漆,折了两折,折痕压得很深,是苏威的字迹。
他先拆了陈丽华的。
信纸是上好的笺纸,薄,韧,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字是簪花小楷,一笔一画端端正正,像列队受检的兵。杨旷在马上展信,信不长,三页纸。
头一页报的是秋粮入库。各州仓的数都列了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河南道的粟米入库十二万石,河北道八万石,洛口仓的存量到了三十万石。字写得规矩,数目写得更大,像怕他看不清。末尾附了一句“造船场三号船台已起龙骨,匠人日夜赶工,年前可成三艘“。
杨旷点了点头。钱粮的事她管得紧,数目从不含糊。三十万石存在洛口仓,够他打一阵子了。
第二页说的事杂。驿站换了新马,兵部补了甲胄一千副,幽州方向的粮道她安排了人盯着。安排得很细,细到连换马的间隔都写了,三百里一换,不耽搁。
杨旷看到这里嘴角牵了一下。这个女人,管钱管粮管情报,连驿站换马都要写进给皇帝的信里。前世叫后勤保障,后世叫供应链管理,她一个人全包了。
第三页只有四行字。前三行报的是各州收成,平平无奇。末了一行字小了些,缩在纸角,像是写完了又添上去的:
“近日朝中议论颇多,有人在陛下面前未必敢说,在背后未必不说。妾身不理外朝事,耳朵总还有几只。“
杨旷的眼在这行字上停了三息。
她说的是“议论颇多“。哪门子议论?她没写。她不会写。写了就是告状。告状站了队,给人留了把柄。她只是提醒他一声:有人在说话。
然后信的最末尾又添了一句,字比正文还小:
“陛下可有用够饭食。辽东苦寒,莫要亏了肚子。妾身腌了一坛子酸笋,回头让驿路捎去。“
杨旷看完这句,嘴角牵了牵,牵出一个弧度。
这个女人。什么事都往心里去,嘴上一个字不多说。朝中议论她不说是什么议论,只说“颇多“。问他吃没吃饱,也不直说担心,扯一坛子酸笋。酸笋是她在长安自己腌的,腌了惦记着他。惦记也不说惦记,说回头捎去。
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揣的时候手掌碰到笺纸,纸面滑,带着桂花的香气,和铠甲的铁腥味混在一起,不伦不类的。
然后拆苏威的。
苏威的字方正,笔画粗,墨用得重,纸面上有洇开的墨团。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握笔的手还是重的。信只有两页,但写得直白,直白到杨旷看完嗤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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