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八章 · 幽州 (第1/2页)
幽州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,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兵停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停了又走。但那一步的停顿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,涟漪往后传。后面的兵也停了,一个一个的,回头看前头。看见了。城墙。灰黑色的,方方正正的,完完整整的城墙。
没有缺口,没有箭孔,没有烧焦的痕迹。
有人咧开嘴笑了。笑到嘴角扯开,扯到眼角挤出褶子。笑了又收回去,收回去继续走。但走路的步子快了。脚踩在冻土上,嚓嚓嚓,嚓得密了,急了。
杨旷骑在马上,看着前面的城墙。
幽州城。隋朝北方的军事重镇。城墙高三丈,夯土包砖,四角有角楼。城头上旌旗招展,是隋旗。完整的隋旗,方方正正,没有破洞,没有焦痕。旗被风扯着,猎猎响。
到了。安全了。
杨旷没有笑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但骑马的时候,肩膀松了下来。松了半寸,从绷直的线变成微微下沉的弧。这半寸是十三天的弦终于松了。
城门开了。
一队骑兵从城门里出来,约莫百骑,甲胄齐整,马蹄锃亮。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武将,膀大腰圆,脸膛赤红,颧骨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粗纹。他穿着铁甲,甲片新上了油,泛着乌光。他骑在马上,腰板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守了多年边关的人。
他看见杨旷的队伍,愣住了。
不是被皇帝的威仪震住了。是看见了这支队伍的样子。三千人不到的残兵,甲是破的,刀是卷的,脸是黑的黄的灰的。有人瘸着走,有人被架着走,有人脸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褐色的血。衣袍上全是泥,全是血,全是破洞。像一群叫花子。
中年武将翻身下马,动作很快,快到膝盖磕在地上都没犹豫。他跪在路边,头磕下去,砰的一声,磕在冻土上。
“末将幽州总管薛世雄,叩见陛下。“
声音洪亮,但抖了一下。抖是因为看见了皇帝的脸。杨旷瘦得脱了形,颧骨撑着皮,眼窝凹着,嘴唇干裂了。但脸是平的,没有痛苦,没有悲伤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平的。
薛世雄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他的眼眶红了。红得很快,快得他自己都没料到。一个守边关的粗汉,见惯了刀兵,见惯了死人,但没见过皇帝这个样子。皇帝不该是这个样子。
“起来。“杨旷说。声音不高,但稳。
薛世雄站起来,站起来的时候手攥着拳头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张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杨旷替他说了。
“伤兵先送医署。热的粥,热的汤,烧好了送来。能动的兵安排营房,让他们睡一觉。“
薛世雄连声应是,转身吩咐下去了。他的背影宽厚,走路带风,一步跨出去比别人一步半远。但他的肩在抖。是忍着的抖,忍着不让别人看出来。
伤兵被抬进了医署。
幽州的医署不大,在城东一角,几间砖房连着。杨旷跟去了。李世民跟在后面,赵诚也跟在后面。
推开门的时候,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不是新鲜的血腥味,是陈旧的,沤了几天的,混着药草的苦味和汗的酸味。三种味道绞在一起,浓得像一堵墙,推开门就撞上来了。
杨旷深吸了一口气,没退,走了进去。
医署里摆了三排木板,木板上躺着人。每一块木板上一个伤兵,挨着的,肩碰肩。有的在哼,有的不哼了。哼的是还能忍的,不哼的是忍到头了,或者疼晕过去了。
左排第一个,腿断了。断在膝盖下面,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,白森森的。军医拿麻绳绑了两块木板夹着,绑得紧,绑到木板上渗了血。那兵的脸是灰的,嘴唇没血色,但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,一眨不眨。
右排第三个,脸被烧了。半边脸的皮肉黏在了一起,眼皮烧没了,露出眼球,眼球上蒙了一层白膜。他是守城门的时候被火烧的。火油泼在门洞里,他离得最近。他看不见了。但他的嘴在动,在说什么,听不清,像是叫一个人的名字。
中间排最里面,一个兵躺在那里不动了。军医蹲在旁边,手指搭在他脖子上。搭了一会儿,收回手,把一块白布盖在他脸上。站起来的时候军医叹了口气,走到下一个伤兵跟前蹲下来。
杨旷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他走得很慢,每块木板前都停一下。低头看,看了抬头走。不说什么。他的脸色从进门的铁青变成了更深的东西,深到发黑。不是怒,不是悲。是一种压在胸腔里的闷,闷得喘不过气。
前世他是军人。他见过战场上的伤亡,见过运尸袋拉链拉到一半拉不动因为血把袋子粘住了。但前世有野战医院,有直升机后送,有吗啡,有止血带,有无菌纱布和抗生素。一条腿断了,截了,人还能活。一双眼睛瞎了,退了伍,还有抚恤金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断了的腿用麻绳绑木板。烧了的脸涂草药。瞎了的眼睛就瞎着。没有抗生素,伤口感染了就等死。没有吗啡,疼了就咬着布条忍。没有直升机,走不动的就扔在路边,被高句丽骑兵追上砍了。
杨旷走到最后一块木板前停下来。
木板上的兵年轻,二十出头,胸口中了一箭。箭拔了,伤口用草药填着,血还在往外渗,把草药冲开了一道缝。兵的手攥着木板边缘,指甲抠进木纹里。他的眼睛看着杨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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