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八章 · 幽州 (第2/2页)
杨旷蹲下来。
那兵认出了他。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“陛下……俺没事……俺还能打。“
杨旷看了他两息。然后伸出手,把他攥着木板的手掰开,握了一下。手是凉的,凉得像握了一块冰。
“养好伤。朕等你。“
那兵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了。滚到鬓角,淌进耳朵里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嘴唇抖着。
杨旷站起来,走了。出了医署的门。门外的风灌进来,冷得打激灵,但他没缩脖子。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天。天是灰的,灰里透着白,跟辽东的天一样。
赵诚站在他身后。黑脸汉子看着杨旷的背影,嘴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会打仗,不会安慰人。
杨旷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入夜,清点人数。
赵诚带了人来,在营房里铺开名册,一个一个核对。从辽东出发时四千五百人。活着到幽州的,两千六百零三人。阵亡的,加上伤重不治的,加上冻死的,淹死的,被高句丽骑兵咬掉的,一千八百九十七人。还有八百出头的伤兵,活着,但伤的重重轻轻不一。阵亡加伤残,拢共两千七百。
两千七百。两千七百个名字。
赵诚报完没走。他站在杨旷跟前,黑脸上的肌肉绷着,绷出两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纹路。他等杨旷说话。
杨旷没说话。他挥了挥手,让赵诚下去了。
赵诚走的时候脚步重,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,像在拿地出气。
杨旷一个人坐在营房里。
案上摊着一张纸。纸是赵诚让人抄的,阵亡名单。还只是部分,全部的还在整理。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个挨着一个。墨色发乌,像凝固的血。
他从头看。
张虎子。幽州人。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守城第七天,城门差点被撞开,这个张虎子扛着长矛堵在门口,把第一个冲进来的高句丽兵捅了回去。杨旷在城头上看见过他,矮壮,脖子粗,走路像鸭子。
王五郎。涿郡人。他不记得脸了。但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守城第五天,有人给他送了一碗水。送水的人矮,脸上有麻子,说“陛下喝口水,嗓子都哑了“。就是他。王五郎。一碗水。
李黑面。涿郡人。守城门的小校。他不记得这个小校长什么样了。但他记得“城门差点被撞开“那天,有个小校带着十几个人堵在门洞里,堵了一炷香,硬是没退。堵住了。那个小校可能就是李黑面。
杨旷一个一个名字看下去。看到了不认识的,就念一遍。念了往下看。看到了认识的,就停一下。停了往下看。
看到最后,他把纸放下了。拿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不是哭,是酸。眼眶发酸,酸得睁不开。他揉了两下,揉到眼眶发热,热了松手。
松了手,他铺了一张新纸,提笔蘸墨。
给陈丽华写信。
信不长。他写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画清楚。
前面写的公事。朕已至幽州,安好。辽东之事另附文书。后方粮草辎重照常运转,勿念。幽州守军可调两千人补入东征序列,着兵部拟文。
写到最后一行,笔停了。停了三息。三息里他想起了辽东城墙上那个念头。一碗面,热汤,面上卧着一个蛋。蛋黄溏心,面皮焦黄。他在城墙上想过,没吃上。
笔尖落下去,写了最后一行。
“面没吃上,蛋也没有。到了洛阳给你补。“
写完搁笔。吹了吹墨。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信封上写了“陈贵妃亲启“四个字。
他看着信封看了两息,嘴角牵了一下。牵出一个很浅的弧度。不是笑,是苦的。苦完了又平了。
他叫来亲兵,让他把信送出去。八百里加急,送洛阳。
亲兵走后,杨旷坐了一会儿。他想了一件事。
不回长安。
长安太远了。离东线太远。辽东的仗没打完,高句丽没服。他要从近处盯着。洛阳是东都,离辽东近,水路陆路都通。粮可以走运河到涿郡,兵可以从洛阳往北调。在洛阳筹备二次东征,比在长安方便十倍。
去洛阳。
想定了,他站起来。
走出营房的时候,夜风灌进来,灌得衣袍鼓起来。他没有裹紧,由它灌。风是南风,比辽东的风暖。暖里裹着泥土的腥味和远处营火的烟味。
他走到幽州城墙上。
城头空荡荡的。值夜的兵在角楼里烤火,火光从箭窗里透出来,一闪一闪。杨旷站在南墙上,手搭在墙垛上,往南看。
南边是中原。是洛阳。是一碗面里卧蛋的念想。
他把两只手搓了搓。搓得快,掌心摩擦掌心,搓了十几下。搓到掌心发烫,烫到指尖发麻。烫了才觉得手是自己的。这双手在辽东砍过人,握过刀,拍过李世民的肩膀,写过信。现在搓热了,暖了,像活过来了。
杨旷搓着手,站在城头往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下城。脚步声踩在城墙上,咚咚咚,一步一步,往下走。走到墙根,对值夜的亲兵说了一句。
“收拾行装。明日南下。“
亲兵应了。
杨旷往营房走。夜风跟在身后,吹得他衣袍翻飞。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