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炒黄豆 (第1/2页)
外面,号声又响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那天晚上,林骠真的教他打绑腿。
宿舍里的煤油灯昏得像一粒黄豆,光晕只够罩住两个人的床沿。林骠坐在对面,手指夹着布条,一绕,一折,一收,动作快得看不清路数。
布条在他指间翻飞,像一条被驯服了的蛇。
“松紧在这里。”他点在膝盖下方两寸的位置,指节硌在骨头上,“太紧,血脉不通,跑三里有你受的。太松,一滑就绊,绊了就倒,倒了你就别想再起来。你自己试。”
陆诚接过绑腿,学着样往小腿上缠。第一遍,松了,布条堆在脚踝。林骠没说话,扯开,递回来。第二遍,紧了,勒得腿肚发胀。林骠还是没说话,又扯开。第三遍,陆诚放慢了动作,一圈一圈往上绕,像在纸上琢磨一个长句的断句。
打完,抬头看林骠。
林骠盯着那条绑腿看了两秒,说:“勉强。”
陆诚把腿伸直,感受布料贴着小腿的力道——不松不紧,刚好咬住肌肉。像第二层皮肤。
林骠忽然开口:“你为什么要来这里?”
陆诚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答过很多次,对哥哥、对父亲、对周芸,每一次答案都不太一样。
可林骠问的一瞬间,他还是有些发愣。
他想了想,说:“我哥劝我来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骠盯着他,眼睛在昏光里亮得异样。
“你哥哥是你哥哥,别说这样的话,我问的是——你为什么要来黄埔?”
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。
陆诚沉默了很久。
有些话他说不出口——他知道往后几十年会发生什么,知道这片土地还要流多少血,知道他来到这儿不是为了当官、不是为了革命口号、不是为了在历史书里留一个名字。
他想救国。想打日本人。他不信给了他十几年的时间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拦不住大势,但他手里如果有兵,未必不能和日本人碰一碰。
但这些话没法说。说出来没人信,也没人听得懂。
最后他说:“因为我写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每一个拉车的、种地的、织布的人,应该知道自己是一个人。”陆诚说,“我想让这句话不止写在纸上。”
林骠没有笑,也没有点头。他只是看着陆诚。
“这句话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也想过。”
陆诚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但想没用。要做。做,就要先活着。”林骠站起身,捏灭了灯芯。
“黄埔教你活着,然后教你让别人活着。你懂吗?”
“懂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林骠已经躺回床上,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,不带任何情绪。
“但你会懂的。或者死。都有可能。”
他不再说话了。窗外蛙鸣一阵一阵,远处珠江的水声低沉而持续,像某种缓慢的呼吸。陆诚在黑暗里坐着,手里还攥着那条练了三遍的绑腿布。
第二天,陆诚重新出现在操场上。
陈教官看见他,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队伍末尾。陆诚跑过去站好,绑腿是林骠打的,紧而妥帖。风从江面上灌过来,裤管被吹得猎猎响,绑腿纹丝不动。
“向右——转!”
脚跟一拧,脚尖一旋,身体像被一根轴贯穿,收住。没偏,没晃。
“跑步——走!”
四百个人同时迈步,脚步砸在夯土地上,像一面巨鼓被从地底擂响。陆诚跟着跑。肺在烧,腿在灌铅,喉咙里泛腥甜,但他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,一步也不掉。
跑到第三圈,陈教官的目光扫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移开。没有赞许,也没有轻蔑。那就是认可的开始——或者至少,不是排斥。
五圈结束,队伍解散。陆诚弯腰撑着膝盖喘气,汗从鼻尖滴落,在泥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林骠从旁边走过,丢下一块毛巾,已经半湿了,带着别人的汗味。
“擦擦。下午有刺枪,比这累。”
陆诚接过毛巾,忽然笑了。这是他在黄埔第一次笑。肺疼,但真实。前世吃过最大的苦是大学军训,站军姿、踢正步,当时觉得要了命了。跟现在一比,那叫什么苦。
“爽。”
“你笑什么?”林骠回头看他。
“我在想,”陆诚直起身,看向远处的珠江。
“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早晨。”
“你之前也没有过这样的晚上。”林骠说
“晚上有夜操,记得留力气。”
他走了。灰布军装的背影融进晨光里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是一样的长度。
陆诚站在操场上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雾散了,江面上的船只看得很清楚——有帆船,有汽轮,有冒着黑烟的外国兵舰。它们都在往南或者往北,各有各的方向。
他也该有自己的方向了。
第一个月的考核,陆诚成绩在中游。
国文满分,不消说。政治也是优,孙先生的著作他比教官背得还熟,答卷上引经据典,评卷的教官批了四个字:“鞭辟入里”。但术科——刺枪、射击、器械——全是乙等或丙等。陈教官在成绩单上批了一句:“文胜于质,需加磨练。”
林骠的成绩单正好反过来。术科全优,国文和政治也还不错。陈教官的批语是:“质胜于文,需明大义。”
两张成绩单被并排摆在队部的桌上,陈教官坐在后面,像下棋的人看着两枚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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