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寒宵闻犬吠,祸事落床头 (第1/2页)
屋子里黑。黑得很实在。不是那种能看见一点轮廓的暗,是连土墙、床沿、碗边都融在一起的黑。曹汶贴着墙坐下去,土墙带着夜里渗上来的潮气,凉丝丝往后背布料里面钻。后脑包扎伤口的布条,白天沾过艾草药汁,现在闷久了,一股子苦腥气。混着墙角霉,闻久了,胃里隐隐有点翻腾。
肚子空得难受。从白天闹完事到入夜,嘴里没进过半粒粮食。方才舀的那几口缸底存的雨水,只短暂压得住喉咙的干烧,饥饿感顺着肠胃,一寸寸往骨头里钻。
他抬手碰了碰手掌上包扎的布。白天曹忠帮他挑木刺,针尖扎出来的细小伤口,碰一下就传来钝钝的痛感。那根酸枣木的枯枝,就扔在外边门槛,夜里露水落上去,木皮蒙了一层凉凉的湿光。他方才弯腰看过。枝上藏着许多极小的倒刺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白天发生的一切。曹瑆冲过来寻衅,推搡,扬手,抬脚往身上踹,直到曹忠赶来出声喝止。一幕幕在脑子里来回打转。
不是幻觉。身上一块块还在作痛的淤青,实打实提醒他眼下的处境。
这曹氏宗族,从来不讲道理。拼的就是出身,看的是谁背后势力够硬。嫡房子弟闯了祸,轻飘飘就能揭过;旁支的人但凡敢有半分不服,就是大逆不道。
曹汶心里清楚,白天那场对峙根本不算结束。曹瑆骄横惯了,大庭广众丢了脸面,不可能就此作罢。要么夜里找人摸过来找麻烦,要么天亮就闹去族堂,搬出族规来给自己扣罪名。
两条路,哪一条都不好熬。
曹汶撑住墙面慢慢起身。脑袋一阵发虚,脚下晃了两下,连忙扶住那张缺一条腿,靠石块垫着才勉强站稳的木板床。床板缝隙卡着不少干茅草碎渣,是往年过冬铺床剩下的,常年受潮,凑近了,能闻见淡淡的腐草气息。
指尖无意识划过床沿内侧那道缝隙。那块原主藏下的木牌,就隔一层薄木板,就在手下。但现在不是取出来的时候,一旦闹出动静,容易引人注意。这件秘物,只能往后再寻机会。
挪到矮木桌旁边,桌上摆着两只豁口粗陶碗。碗边那几道磕碰印,还是从前原主被主院下人推搡,摔在地上磕出来的。
打算挪到水缸边上再喝口水。
脚还没迈开,院墙外面传来狗叫。不是府里畜棚养熟的家犬,是城外游荡的野狗,叫声断断续续,隔得很远。
紧跟着,另一种声响钻过土墙。是人踩在泥地上走路的动静。脚步声放得很低,刻意压着步子,走得慢,不是巡院下人例行绕院的节奏。
曹汶脚步顿住。耳朵贴紧土墙。
墙外,两道压得很低的说话声飘进来,隔着一层夯土,听不太真切,只能捕捉零碎字眼。
“……少爷吩咐,今夜就要把事办妥。”“……不要闹出大声响动。”“……弄伤就行,别弄死。死了,官府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曹汶胸口一下子闷住。果然来了。
白天曹瑆吃瘪,不甘心,夜里还要派人过来。只是今夜来的,不再是白天那两个贴身仆童。听脚步声,人数更多。应当是府里另外几个干粗活的杂役,平日里收过嫡支给的零碎好处,愿意替曹瑆干这种见不得光的脏活。
后背一层薄汗冒出来。不是热,是紧绷带来的虚汗。后颈伤口被汗水浸到,刺刺的疼。
他没有立刻冲出去喊叫。偏院位置偏僻。就算高声呼喊,主院距离远,大部分人听不见。曹忠住的下房,离这边也有不小一段距离。若是叫喊之后,曹忠赶不过来,自己就要独自面对好几个体力壮实的杂役。
硬拼,风险太大。
他快速扫过屋内。土房空空荡荡,没有兵器,没有重器物。唯一能拿在手上的,只有矮木桌那根松动的桌腿。桌子本就老旧,榫卯已经松垮,用力掰,是可以拆下来。
外面木门“吱呀”一声。有人推开了。
泥浆粘在鞋底,几个人踩着泥,踏进院子。一共三道黑影,借着夜里微弱天光,在院子里面散开。身上穿的,都是府里杂役统一的灰短褂。
“人应当就在这间屋子。”其中一人压着嗓子,“进去,把人拖出来。”“手脚利索点,完事回去复命。”
曹汶的呼吸乱了。指尖攥紧,指节泛白。他悄悄挪到门后土墙角落,身体缩在阴影里面。
木门被人一推到底,重重撞在土墙上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领头的杂役率先跨进屋子。屋内太黑,刚从外面进来,眼睛一时适应不了,只能模糊分辨床和桌子的轮廓。
“人呢?”那人低声嘟囔一句,抬脚往床边走,打算床上揪起曹汶。
曹汶抓住时机,身子猛地上前,肩膀狠狠撞向那人腰侧。这一撞,他身上有伤,力气有限。可胜在出其不意。
那杂役完全没料到人躲在门后,猝不及防,重心一歪,往前踉跄,一头撞在木板床沿。闷哼一声,疼得弯腰弓下身子。
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,立刻扑过来。屋子狭小,转不开身子。
一只大手朝着曹汶肩头抓过来。曹汶侧身躲闪,胳膊还是被对方指尖扫到,旧的淤青位置再次挨上一下,一阵钻心的疼。痛感顺着胳膊往上窜,半边身子都发麻。
视线有一瞬发花。
“还敢反抗!”另一个杂役骂出声,挥起拳头朝着曹汶面门砸过来。
屋子空间逼仄,躲不开。曹汶只能抬起胳膊硬挡。拳头狠狠砸在上臂,骨头震得嗡嗡响。他借着冲击向后退,后背狠狠撞在土墙上,墙上面掉落一小块土渣,簌簌落在脖颈里面,刺得皮肤发痒。
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体力消耗得极快。后脑旧伤被这番剧烈动作牵动,眩晕一阵阵往上涌。再耗片刻,自己必定脱力倒下。
不能继续在屋子里面缠斗。曹汶瞅准空隙,矮下身子,从两个人缝隙中间冲出去,朝着院门口方向跑。
“别让他跑了!”
身后脚步声紧随而至,三个人追出土房,踩得院子泥浆四处飞溅。夜里月光薄,云时不时遮上来,院子忽明忽暗。
曹汶脚下打滑,好几次险些栽倒。泥浆裹住鞋底,每一步都要耗费额外力气。
还没有跑到院门,斜侧里,一条黑影拦在面前,伸脚朝着他下盘扫过来。
曹汶被逼得急停,整个人踉跄,身体失去平衡,重重摔进院子那一堆湿淋淋的柴草堆里面。干枯的柴枝扎破短衫,好几处皮肉被划开细小口子。柴草堆混杂一部分带刺酸枣枝条,就是白天那截枯枝的同一种木料。
粗糙柴草刺在皮肤上,火辣辣。
三个人很快围上来,把他圈在柴垛跟前,断了所有逃跑路线。
领头那个刚刚被撞到腰的杂役,揉着腰,大口喘气。“倒是个硬骨头。白天敢顶撞瑆少爷,夜里还敢动手。”“少爷交代,不用取性命。打断一条腿,便够了。看往后还敢不敢嚣张。”
曹汶后背抵着一堆柴。大口大口喘气,胸口起伏剧烈。手掌在身后胡乱摸索,抓到一根略粗的柴棍。棍身被雨水泡得沉,分量不算很重,但足够伤人。
他的身子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伤痛加上透支带来的生理反应。
“你们是受曹瑆指使。”曹汶嗓子依旧沙哑,声音不高,却没有半分退让,“私闯人居院落,蓄意伤人,就不怕被府里查出来?”
杂役嗤笑一声。“查?瑆少爷是嫡支。就算闹出动静,最后挨罚的,也只会是你这个旁支庶子。”“少废话,动手。”
其中一人上前,弯腰,伸手就要擒住曹汶的脚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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