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窑中火光迫,木牌露旧痕 (第2/2页)
曹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身体迅速缩到大块岩石背后,手顺势捞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硬石头。
不会吧。护院追得这么快?
他屏住呼吸,视线死死盯住土坡上方晃动的灌木丛。枝叶向两边分开,走下来的却不是曹家统一灰布短褂的护院。
来人穿着打满层层补丁的灰褐色粗布衣裳,头发拿一根破旧布条草草束住,后背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袱,脚上草鞋磨破,脚趾直接露在外头。是个中年妇人,脸上刻满风霜沟壑,手里攥一把砍柴镰刀,看见岩石后面缩着的曹汶,脚步猛地顿住。
隔着浅浅一道溪水,两个人遥遥对视。
妇人眼里没有立刻迸发出敌意,更多的是错愕。她从头到脚打量曹汶满身伤痕破烂的身形,嘴唇翕动好几次,隔了许久才开口,嗓音沙哑干涩:“小伙子,你躲在这里干什么?莫不是撞上山匪了?”
曹汶没有应声,手里石块攥得愈发紧,后背死死抵住冰凉坚硬的岩壁。谁也无法保证,眼前妇人会不会转头跑去报信,拿自己去向曹家换取一点米粮。乱世年月,一点点粮食,就足以碾碎普通人的良心。
石缝里面钻出来一只蟋蟀,蹦跳两下,又钻回泥土深处。他盯了三秒,没管。
见他闭口不说话,妇人也没有再往前踏出半步,原地把背上包袱卸下来放到地面。“我就上山砍柴,顺带挖些野菜。山坳里面有一间我的小土屋,就我一个寡妇过日子,不掺和外界是非。”
她顿了顿,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,目光扫过曹汶渗血的胳膊,又飞快挪开视线。“瞧你身上,伤得不轻。包袱里面还有一点炒熟的糠麸,还有治磕碰的草药。我可以分你一部分,但是你不能跟着我回住处。宗族或者官府的人找来,我孤老婆子,招惹不起这些祸事。”
曹汶喉结滚了一圈,嗓子干得厉害,说话的声音粗粝:“你就不怕,我是歹人?”
妇人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涩。“我一把年纪,身上没有半分值钱物件。你若是真的歹人,方才就该直接冲过来。”
风卷动山沟荒草,沙沙响个不停。曹汶心里反复掂量。他太需要吃食,也急需草药。后脑伤口不停渗血,放任不管,一旦发热溃烂,根本撑不了多久。可和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妇人打交道,同样暗藏说不清的风险。
他思绪又飘走,想起族堂案台上堆放的旧族册,香灰落长长一截,铺在黄布上面,没人掸。转瞬又把飘忽的心神拽回当下。
“东西,你丢过来就好。我不会靠近,也不问你家住在哪里。”曹汶压着嗓子,依旧不肯从岩石遮蔽处走出去。
妇人点点头,弯腰解开布包袱。先是拿出一张干荷叶,里面裹着一小撮黄褐色炒糠麸,又取出来几捆晒干的野草草药,连带一小块破旧包扎麻布。她手臂一扬,隔着浅浅溪水,把这一堆物件抛到曹汶身前的草地上。
荷叶包摔落在草丛,裂开一道缝隙,细碎的糠麸撒出来好几粒。
“糠麸不多,省着点嚼。这些草药捣烂之后敷在皮肉伤口,能消一点肿。要是伤口开始发烫,这药就不能再用,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。”妇人站在溪水对岸,说话断断续续,处处透着顾忌,“我只能帮你到这里。等下我便离开,咱们就当,从来没有见过彼此。”
说完这番话,妇人不敢再多逗留,重新背上镰刀和空了大半的包袱,转身顺着土坡往山上走。脚下踩断枯枝的声响慢慢向远处消散,最后彻底隐没在灌木林子之中。
整条山沟,再度只剩下风吹野草、溪涧流淌的动静。
曹汶静静等候许久,确认四周再没有别的动静,才从岩石后方慢慢挪出来。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荷叶包。炒糠麸带着一股焦苦的味道,捏起一小撮送进嘴里,粗糙的颗粒摩擦口腔内壁,剌得舌头生疼。干咽根本咽不下去,他掬起溪水,就着水慢慢吞咽。
一点点糠麸落进腹中,空空荡荡的肠胃,总算有一丝微弱的实感。
远处官道方向,隐约飘过来流民的哭喊声,隔着层层山坡听不真切,却沉甸甸压在人心上。
天上厚重云层,丝毫没有散开的迹象。看样子,用不了多久,又要落下冷雨。
曹汶向着山沟深处望过去,幽深沟谷一路延伸进重重山林,草木繁茂,林子里面藏着什么,全然无从知晓。
就这么坐着。
手里捏着剩下小半包糠麸。
也不知道,接下来该往哪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