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4.袭爵 (第1/2页)
那一年宋言舜刚刚袭了爵。
偌大一个宋府压在他单薄的肩上,像一件从大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袍子,处处不合身,却不得不穿着。
宋言舜跪在灵堂里,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族老和官员,听他们用极低的声音在耳边说节哀。
听他们离开时又用同样低的声音说:“到底是个孩子,撑不撑得住还两说……”
他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。
他跪得笔直,滴水未进,只偶尔侧过头,看看身后跪着的三个姐妹。
长姐红着眼,二姐脸色惨白,宋花萱把脸埋在手心,小声抽噎着,把一截孝服袖子哭得湿答答的。
而那时宋若涵满怀憎恨,没有回来。
撑住一个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宋家的族亲像闻着血腥味的蝇,三天两头上门来“帮着料理家务”,不是想插手田产,就是想安排子侄进府。
宋言舜面上笑着应付,背地里把那些伸得过长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了回去。
他读书的先生说他天资高,可书本上的道理在这些事上一点用也没有。
他能靠的只有自己,只有一遍一遍地算,一遍一遍地想,一遍一遍在深夜的书房里把一摞摞的账册和拜帖看到眼前发花。
有时天快亮了,他才合上眼眯一小会儿,梦里还全是那些理不清的数字和脸色。
他变得越来越沉默,脾气也越来越坏。
那个时候,长姐经常来找他。
她还穿着重孝,素白衣衫,发间一朵白绒花。
每次来书房,她都不让人通报,只自己端着一碟吃食,悄没声儿地走到廊下。
她有时就站着等他,不进门,也不出声,只安安静静地等。
等宋言舜批完一摞文书抬起头,才看见门口那抹白生生的影子,便揉着眉心说:“怎么不进来?外头风大。”
长姐就笑一笑,端着碟子跨进来:“我看你在忙,怕扰了你。”
她把碟子放在案角,里头有时是几块凉糕,有时是一碗酒酿圆子。
说来也怪,宋言舜明明忙得没有胃口,每次看到那些吃食,却总会停下来吃上一点。
大约是阿姐做的,总不好辜负。
“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他一边吃一边问,眼睛还盯着公文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长姐坐在他对面,从袖子里抽出绣了一半的帕子绣起来,“你这些天又清减了。再这么熬下去,等出孝的时候,怕是要被风吹跑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宋言舜说。
这三个字他已经说顺了嘴,对谁都这么说,连自己都快信了。
长姐听了,也不反驳,只低着头绣她的花。
她绣的是一对并蒂莲,针脚细密,颜色清雅。
宋言舜偶尔抬眼,看见她坐在窗下的侧影,心里会生出一种极短暂的安宁。
后来有一次,长姐绣着绣着,忽然说:“言舜,府里这些日子来提亲的人家不少。前头旁支那边的三婶娘又递了个话,说有个什么御史家的公子想求娶我。”
宋言舜闻言笔尖一顿,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点。
他放下笔,认真看向她:“你才刚出孝,这些事不急。等家里安顿好了,我再给你好生物色。宋家的大小姐,不能委屈。”
长姐低着头,半晌没说话。
她手指捏着那根细针,在帕子上比了比,又落下:“那依你看,什么样的人家才不算委屈?”
“门当户对,家世清白,最好人口简单些,你不必太操心。”宋言舜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若你不喜欢,我会都帮你回掉。总归得你点头才行。”
“若我喜欢的人,不在这些人家里面呢?”长姐抬起眼。
宋言舜笑了:“那还能在哪儿?总不能是个种田的。”
长姐却没有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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