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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这世上无名的人啊

第16章 这世上无名的人啊 (第1/2页)

盲选开始前的那个晚上,萧川失眠了。
  
  不是紧张。他摸过的活动够多,知道什么时候该紧,什么时候该松。他是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  
  从几百号报名的人里筛出一百零八个人,四个导师,一套全新的盲选赛制,台子搭好了,流程推演过三遍。可他胸口还是空着一块,用流程填不满。
  
  他躺在台后的草席上翻来覆去,冷不丁坐了起来。
  
  缺一首歌。不是选手唱的歌,是一首能让所有人都觉得“这歌是写给我的”的歌。泥瓦匠、老兵、织布女、边关士卒,这些人这辈子没被人正眼瞧过,更别提被人写进歌里。
  
  萧川点亮油灯,把木板翻到空白面。他上辈子烂熟于心的那首歌,此刻一句一句落到木板上,每一句搁在蜀地,都像在说街口那个泥瓦匠、那个老兵、那个织布女。
  
  他写了一个通宵,天亮的时候,木板两面都写满了。
  
  歌写完了,新的麻烦又来了。这歌不是给一个人唱的,是要让一百零八个人一起唱,在盲选开场前把全场气氛顶到最高。
  
  可一百零八个人,他没法一个一个教,时间不够,人手也不够。
  
  他想了想,披上外袍就往市井跑。
  
  刘大叔的包子摊刚出笼。萧川一把抓了四个包子,扔下四文钱,边跑边吃。
  
  刘大叔在后头喊:“你这吃相,跟饿了三天的野狗似的。”萧川头也不回,扬了扬手。
  
  他先去找李老头:“李叔,帮我去把城南的说书人都叫来,下午城南空地集合,有急事。”
  
  李老头问:“什么急事?”萧川答:“教唱歌。”
  
  李老头的表情,跟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似的:“你让我教唱歌?我这嗓子,唱出来的调子连狗都嫌弃。”
  
  “不是让你唱。”萧川说,“是让你帮我教别人唱。”
  
  李老头想了想,哦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腿脚不太好,跑起来一瘸一拐,速度倒不慢。
  
  萧川又去了东市的乐坊。棚子里,三四个退役的老乐工正在调琴。
  
  打头的姓赵,六十多岁,在蜀地乐坊干了大半辈子。
  
  萧川把木板往桌上一拍:“几位老师傅,帮我个忙。”
  
  赵乐工拿起木板,把歌词从头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抬起头时,眼眶有点红。“这歌,你写的?”
  
  萧川点了点头。赵乐工又问:“写的是谁?”
  
  萧川说:“写的是你、我,还有街上每一个没人记得名字的人。”
  
  赵乐工没再说话,把木板递给旁边的老伙计,站起来:“你想怎么弄?”
  
  “编曲,教唱。今天下午之前教会至少二十个说书人,明天早上之前,让一百零八个选手都会唱。”
  
  赵乐工沉默了一息,转身冲几个老伙计摆摆手:“今儿不调琴了。干活。”
  
  当天下午,城南空地聚了三十多个说书人。萧川站在台上,清了清嗓子,先唱了一遍。
  
  他声线偏哑,音域不宽,可每一声都像在说自己的事。
  
  “我是这路上,没名字的人。我没有故事,也没有人来问。要拼尽所有,换得普通的命。曲折辗转,不过谋生。”
  
  四句唱完,台底下没一点动静,连咳嗽声都没了。
  
  “我是无名的人,我亦未曾悔恨。顶风冒雨地,护着一盏灯。这盏灯照不亮远方,但能照亮脚下的路。我弯着腰上山,不是为了登顶。是为了让身后的人,能少走一步。”
  
  唱完最后一句,萧川放下竹筒,看着台下。没人鼓掌,不是不喜欢,是忘了。
  
  李老头眼眶红着,嘴唇动了好几回,最后憋出一句:“小萧,这歌是不是写给我的?”
  
  “是。”萧川挨个指了指在场的人,“也是写给他的、他的、她的。只要你觉得你是个没名字的人,这歌就是你。”
  
  赵乐工从后台抱出一把古琴,走到台前坐下。他这把年纪的手艺,把一首简单的歌揉成了能钻进骨头里的曲子。
  
  说书人一个接一个跟着哼起来,声音不高,可三十多个人同时哼同一段调子的时候,那片空地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
  
  萧川站在台侧,嘴角翘了一下。这歌,成了。
  
  第二天,盲选开场。城南空地搭了座比大集时还大的台子。
  
  台后立着四个封闭隔间,刘禅、关羽、张飞、诸葛亮一人一间。他们看不见台上的选手,只能凭耳朵听。
  
  台前没设座,所有人都站着。士族在左,百姓在右,中间拉了条绳子,开场前就被挤歪了,来的人实在太多。
  
  萧川站在台上,手里握着竹筒,台下是两千多张脸。
  
  “今儿不搞仪式,不念名单,不讲官话。”他说,“盲选开始之前,我想请你们听一首歌。”
  
  台下有人嘀咕,他们是来看导师转身抢人的,不是来听歌的。
  
  萧川没解释,让到台侧。一百零八个人从后台走出来,穿什么的都有。
  
  打头的泥瓦匠,粗布衣裳补丁叠补丁;后头的老兵,军袄洗得发白;人群里还夹着个织布女,花布衫袖口露着半截线头。
  
  没人给他们化妆,也没人发统一的衣裳,他们就这么站成了一个粗糙的弧形,面向台下两千多张脸。
  
  赵乐工坐在台侧,拨动了第一根弦。
  
  然后,一百零八个声音同时响了。
  
  “我是这路上,没名字的人。我没有故事,也没有人来问。”
  
  一百零八个人,一百零八种嗓子,粗的、细的、抖的、稳的,唱的却是同一句词。
  
  台下瞬间静了,两千多号人没了动静。
  
  “要拼尽所有,换得普通的命。曲折辗转,不过谋生。”
  
  第二段,有选手开始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眼泪自己往下淌。
  
  前排那个泥瓦匠,唱着唱着声音断了,深吸一口气又接上。台下一个卖包子的大婶捂住了嘴,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  
  “我是无名的人,我亦未曾悔恨。顶风冒雨地,护着一盏灯。”
  
  唱到这一句,一百零八个声音拧成一股绳。台上的哭成一片,台下的也哭成一片。
  
  那条隔开士族和百姓的绳子不知被谁踩断了,两边的眼泪混在了一起。
  
  最后一段是萧川改过的,贴着蜀地,贴着这个乱世。
  
  “无名的人啊,我陪你走一程。程程山水程程尘,莫道前路无故人。要平凡,不要平庸。要普通,不要低头。弯着腰上山往高处走,头顶苍穹,努力地活。”
  
  赵乐工的古琴停了,最后一个音落在空气里。全场安静了整整五息,第五息过去,掌声掀了天。
  
  掌声里,有人把手掌拍红,嗓子喊哑。后头一个汉子一把抱住前头不认识的,晃了两下,那人回头,也笑了。
  
  刘禅站在人群里,嗓子眼堵得慌。他打小见过的百姓,都是低着头过日子的,今天头一回看见他们抬着头唱歌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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