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这世上无名的人啊 (第2/2页)
刘备从隔间里出来,站在台侧,看着台下那两千多张脸,没说话。
关羽也出来了,站了好一会儿,一个字也没说。他从前看不上这些唱戏卖艺的,这会儿倒是真的开了眼。
张飞早就蹿到台前,袖子往眼上蹭了一把:“奶奶的,打仗没红过眼,听首歌倒听哭了。”
诸葛亮最后出来,摇着扇子,看着萧川,那眼神里有话,却没说出口。
就在全场还没从歌声里缓过神的时候,人群里有人站了起来。
“这歌有什么用?唱得好听就能不交税?就能吃饱饭?”
紧接着又一个人把牌子举过头顶:“假报名!有人冒充草根!这比赛从头到尾都是骗局!”
人群晃了一下。刚被唱热的场面,被这两嗓子喊得发凉,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萧川站在台侧,没动,甚至没急着上台。他站在原地,等了三息。
曹熙凑过来,低声问:“要不要先稳住?”
“不用。”萧川说,“让他们闹。闹得越凶,待会儿收场越漂亮。”
那两个人越喊越来劲,一个说名额都被官老爷的亲戚占了,一个说上台的全是托儿。人群的情绪眼看着就要被搅浑。
萧川这才迈步上台,站定,开口:“方才喊话的两位,麻烦站出来。”
人群让开一条缝。两个人在缝里,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。
萧川走下台,站到瘦高个面前:“这位兄台,你说假报名。请问你在报名册上登记的名字是?”
瘦高个一愣,半天没挤出半个字。
萧川转向矮胖的:“你说名额被官老爷的亲戚占了。哪位官老爷的亲戚?占的谁的额?你几时报的名,在哪个点?”
矮胖的额头冒汗,支吾半天,一句整话没挤出来。
萧川退后半步,冲台下开了口:“各位街坊,这两位不是来唱歌的,是来砸场子的。他们报的是别人的名,领的是两份草根证明。一个人,两份证,顶一个不存在的人上台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本名册,翻开一页举起来:“报名册在这儿,日期、时辰、籍贯都记着。假的,对不上号。”
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,接着嗡嗡声四起。
萧川看着那两个人:“你们背后的人,我不说,你们肚里明白。可这台子是给台下这几百号人搭的,你们砸了它,谁最高兴?”
瘦高个的脸刷地一下白了,矮胖的嘴唇哆嗦着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台下安静了一息,有人喊了一声:“萧公子说得对!砸台子的不是好东西!”
这一声像点了火,人群炸了锅,叫好声、起哄声、骂声混成一片。那两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,连滚带爬地钻出了人群。
萧川走回台上,拍了拍手:“有人不想让大家唱成歌。可越是有人拦,大家越要唱得响!”
人群又炸了一回,比刚才还响。
萧川下台时,曹熙看了他一眼:“你早就料到他会搅局?”
“料到了。”萧川说,“你查的那几个人,底细今天都用上了。他更没料到,这一搅,反倒把火点得更旺。人这东西,你越拦着不让干的事,他越要干。刘封这拳打得越早,我们越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躲。”
傍晚散场,东市的灯笼次第亮起来。萧川蹲在台边的石墩上啃冷饼。
曹熙递过来一碗水,他接过去灌了两口。
远处飘来歌声,从街口那边,断断续续的。萧川站起来走过去。
街口的石板路上,三五个老太太围坐在一盏灯笼底下,一边纳鞋底,一边哼着调子。那调子又慢又轻,是今天下午台上那首歌的尾段。
“你也来听?”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他,笑得满脸褶子,“这歌好听,俺们几个都学会了。”
萧川蹲在她们旁边,听了好一会儿,没说话。
正听着,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,看见他,把担子搁下,在他旁边蹲了下来。
“萧公子。”小贩搓着手,有点局促,“俺就是想跟您说句话。”
萧川没回头,只吐了一个字:“说。”
“您让俺们这些下苦人,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人。”小贩说完,脸一红,又赶紧低下头。
萧川愣了一下,鼻子有点酸。他把脸扭过去,假装在看远处的灯笼:“炊饼还有吗?来一个。”
“有有有!”小贩手忙脚乱地掀开棉布,拿了个热腾腾的炊饼递过来,“不要钱,送您的!”
“那不行。”萧川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拍在他手里,“该多少是多少。你也是靠手艺吃饭的,不兴白送。”
小贩攥着那两个铜板,眼圈红了,嘴皮子动了两下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,挑着担子走了。
萧川咬着炊饼蹲回石墩,望着东市的灯火。嗓子有点痒,又想唱歌了。
他没唱出来。
人群外面,夜色更深处,一个黑衣人站了很久。
他身形瘦削,眉宇间一道旧伤疤,腰间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。他是奉命来的,密令在海选开唱前送到他手上:海选现场,台侧,找机会,动手。
海选头一天,台侧三步之内,他的刀可以快到没人看清。可他看见萧川蹲在台侧啃包子,笑嘻嘻的,跟街边闲汉没什么两样,就没动手。
那天下午,一个瞎眼老妇被孙子扶上台,唱了一首童谣,唱完弯腰谢幕,全场鼓掌。他站在人群外面,听见那掌声,刀没拔。
今天下午,他等到最好的时机。萧川唱完那首歌,走下台,背对着他,站在台侧和人说话。
三步,他的刀只需要三步。可他没动,捏着刀柄的指头松了又紧。
他杀过很多人。有一回在江州,奉命杀一个老吏,老吏断气前还在念叨家里的小孙女。
那一夜他睁着眼到天亮。可他是刀,刀不该有自己的念头。
今天,有人把刀也说进了歌里,说得他胸口发紧。
“我是这路上,没名字的人。”
他十五年了,从没站在任何人面前。他是影子,是刀,是刘封手里的一个物件。没有名字,没有面孔,没有人在乎他是谁。
可那首歌里有一个人,在说:我知道你存在。
他把刀收回去,站在人群外面,一直站到现在。
夜色深了,东市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了,人群散去,石板路空荡荡的。
黑衣人转身要走,又停住,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空台子。台上的红漆木牌还立着,写着“不看出身,不收费用,不限年纪。谁都能上。”
谁都能上。
他把这句话在嗓子里嚼了一遍,又嚼了一遍。然后低下头,摸了摸腰间的短刀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刀没出鞘。
人没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