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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雾路

第七章 雾路 (第1/2页)

车在雾里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  
  雾越来越浓,浓到隔着几步就看不清道。车把式把车速放到最慢,缰绳攥在手里,嘴里不停嘀咕,一会儿骂天,一会儿骂路,一会儿又骂这鬼天气把人困在半道上。
  
  陈既白坐在车斗里,靠着车帮,透过帘子缝往外看。外头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,还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一阵水声,哗啦,哗啦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  
  “那是河?”陈既白问。
  
  “黑水河。”钟老头在身侧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过了河,再走一阵,就进山了。”
  
  黑水河。陈既白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跟怀里那张黄纸对了一遍。黄纸上画的路,正是过了黑水河进山。钟老头说的,跟图上画的,一样。
  
  他忽然觉得,这条道,越走越顺,顺得像是有人早把路给他铺好了。
  
  “钟爷,这雾这么大,车能过河吗?”陈既白随口问。
  
  “能。”钟老头说,“这黑水河,旱季水浅,河床是石头底,车马趟过去就行。老祖早让人探过路了,少爷放心。”
  
  老祖早让人探过路了。陈既白把这话记下,没再接话。
  
  他靠着车帮,把前前后后的事儿,又捋了一遍。
  
  老祖要他去剑冢,取那卷残经。残经是三十年前剑冢之变里丢的东西,全江湖都盯着。老祖却说他一个废脉少爷能开得了那门。这话听着荒唐,可老祖信,钟老头也信,连庄子上的人都信。
  
  他们信的不是他这个人,是他这身脉。
  
  陈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十五年了,人人都说废。可老祖知道它不是废的,老祖还知道它能开门。这门一开,取出来的是残经还是别的什么,就只有老祖知道了。
  
  他正想着,车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  
  陈既白掀开帘子缝看了一眼。雾里,一匹马从后头追上来,马上坐着个青布短打的汉子,奔到近前,跟车把式说了句什么,又打马掉头,钻回雾里去了。
  
  “那是谁?”陈既白问。
  
  “送信的家丁。”钟老头说,“老祖不放心,让沿途的人传个信,看少爷到哪儿了。”
  
  传个信。陈既白没再问,心里头却记下:这一路,不止他们一辆车,后头还有人跟着,隔一段就换人盯一眼。老祖这盘棋,下得细。
  
  又走了一程,前头雾里隐隐约约显出个岔口。
  
  一条道往北,一条道往东。往北的那条窄一些,路面坑洼,看得出是往山里去的,道上散着些碎石,被车辙碾得七零八落。往东的那条宽,平坦,道上印着深深的车辙印,还有马蹄印子,像常有车马往来,是条大路。
  
  车把式勒住马,回头问:“钟爷,往哪边走?”
  
  “北边。”钟老头说,“老祖吩咐的。”
  
  车把式应了一声,正要拨转马头,陈既白忽然开口:“钟爷,东边那条道,是去哪儿的?”
  
  “东边?”钟老头顺着看了一眼,“东边是回镇上的道,宽,好走。北边是进山的,窄,也就咱们走。少爷要是想家,往后有的是机会回镇上。今儿个,咱还是先赶路。”
  
  他说得慢,笑得也和气,可陈既白听着,总觉得那句“往后有的是机会回”,像是把他回去的路,提前堵上了。
  
  陈既白没再问,心里头却把那道岔口记了个瓷实。东边,宽道,车辙深,能回镇。北边,窄道,进山,是老祖给他铺的路。
  
  马车拐上了北边那条窄道,颠簸起来。路两边的树影从雾里扑过来,又扑过去,看不清是什么树,只知道密,密得连天都看不见。车斗里一时没人说话,只有车轮吱呀吱呀地响,碾过石子的声音,一下一下,硌得人心慌。
  
  过了一会儿,钟老头像是随口聊起:“少爷,你可知剑冢里头,埋着什么东西?”
  
  “不是埋着剑吗?”陈既白说,“听人说是片剑的坟地,成千上万把剑插在土里,剑尖朝下。”
  
  “剑是有的,”钟老头笑了笑,“可老祖说了,那剑冢里,埋着一样比剑更金贵的东西。一卷残经,据说是陈家祖上留下的。老祖这两年总念叨,说要是能取回来,陈家的根脉就算续上了,往后谁还敢瞧不起咱陈家。”
  
  残经。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。
  
  前世他在江湖上讨饭,听人说过,三十年前剑冢之变,一卷《剑冢残经》下落不明,多少人为了它找了一辈子,死了一辈子。有人说是被一个无名的剑客带走了,有人说早就毁在了那场大火里。到了钟老头嘴里,就成了“陈家祖上留下的”。
  
  他低着头,装出好奇的样子:“什么残经?这么金贵?”
  
  “这老奴就说不清了。”钟老头摆摆手,“老祖只说,那卷经,跟少爷的脉有渊源。少爷是陈家的种,血脉里带着祖宗的气运,有些门,旁人打不开,少爷兴许能开。等进了剑冢,少爷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  
  跟他的脉有渊源。陈既白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这身废脉,在老祖眼里,果然不只是废物。老祖要他去剑冢取残经,用的就是他这身“剑体”的门道。钟老头嘴上说得客气,可每一句,都把他往剑冢里头引。
  
  “那要是取不着呢?”陈既白问。
  
  钟老头看了他一眼,笑纹没变:“少爷别多想。老祖疼少爷,天大的事,有老祖兜着。少爷只管安心进山,后头的事,老祖都安排好了。”
  
  安排好了。陈既白嗯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他知道,钟老头的嘴,比河里的石头还硬,再问也问不出别的。可那三个字,他记下了。
  
  又走了一阵,陈既白忽然说:“钟爷,我憋得慌,想下车方便方便。”
  
  钟老头看了他一眼,笑纹没动:“行,这路边也没个人家,少爷就在这树后头方便,老奴等着。”
  
  马车停了。
  
  陈既白跳下车,往路边走了两步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他回头一看,车把式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车辕上跳了下来,正蹲在车边,叼着一根草茎,没看他,可那身子朝向,正对着他这边,两只手垂在膝盖上,随时能站起来。
  
  陈既白心里一凛,脚下却不停,又往林子边走了两步。
  
  雾大,几步外就影影绰绰的。他一边走,一边拿眼睛扫四周。前头雾里,隐约立着几个黑黢黢的影子,一动不动的,像人,又像树。
  
  他脚步一慢,正想再往前探探,身后就传来钟老头的声音,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少爷,别走远了。雾大,迷了路,可就找不着车了。”
  
  陈既白脚步顿住。
  
  他没回头,站在原地,后背对着那条道,心里头却转得飞快。钟老头这话,听着是关心,可那个“别走远”,就像是拿根绳子,在他脚脖子上绕了一圈。他要是真往林子里钻,钟老头跟车把式,一前一后,正好把他堵个正着。
  
  他停了片刻,到底还是收回脚,慢悠悠地走回车边。
  
  “这雾太大了,看哪儿都一个样。”陈既白笑了笑,“行了,上车吧。”
  
  钟老头也笑:“少爷说的是。这山里,雾就是这脾气,一时半会儿散不了。”
  
  陈既白重新上了车,靠着车帮,闭着眼装困。他面上懒洋洋的,心里头却把那几步路,又走了一遍。
  
  车把式盯着他。钟老头不让他走远。这条路,越走越窄,前头还有接应的人影。老祖这条道,铺得密不透风,就等着他往剑冢里钻。
  
  他要是真老老实实进了剑冢,那才叫自己跳进井里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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