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雾路 (第2/2页)
马车又颠了一阵,陈既白闭着眼,手指头无意识地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木牌。木牌的边角被他摩挲得温了,上头的刻纹,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这是他爹留的,是老祖眼馋的东西,也是他这辈子翻身的指望。
他顺着刻纹走了一遍,又走一遍。
忽然,那根堵死的筋脉里头,像是有什么东西,动了一下。
不是疼,是一种很轻的、麻痒的劲,从那根筋脉深处窜上来,顺着手臂爬到指尖。陈既白的手指猛地一麻,差点握不住木牌。
他赶紧睁开眼,把木牌握紧,又慢慢松开。
那股麻劲来得快,去得也快,等他再感觉的时候,已经没了影。
陈既白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头,看了半天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是那扇锈门又开了一条缝,还是他昨夜逼气逼出来的余劲。但他知道,刚才那一刻,他这双手,好像真的能抓住一点从前抓不住的东西了。
他不敢再试,怕动静太大,惊动了车里的钟老头。他把木牌重新贴身放好,又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,靠着车帮,半阖着眼。
马车又走了一程,雾渐渐薄了。
先是能看清道两边的树,接着能看清远处的山影,再然后,前头豁然开朗。
两座山夹着一道窄谷,谷口立着几间黑瓦房,房顶冒着炊烟,看着像个小庄子。庄子外头,还停着一辆马车,车辕上坐着个汉子,正百无聊赖地甩着鞭子,见他们的车近了,才慢腾腾地站起来,朝这边张望。
车把式松了口气,回头说:“钟爷,到了。”
钟老头睁开眼,看了一眼外头,脸上的笑纹舒展开:“到了好。老祖说了,让少爷在这儿歇一晚,养养精神,明日再进山。”
陈既白坐直身子,看着前头那座小庄子,心里头没有半点松快。
他一路走,一路记,把那条道、那道岔口、那个接应的人影,一样一样,在脑子里码得整整齐齐。
老祖铺了这么长一条路,花了这么多心思,就是为了把他安安稳稳地送进剑冢。
可他要是真进了剑冢,他娘呢?他娘还在主院里,被老祖扣着。他要是顺顺当当替老祖取了残经,老祖会不会放了他娘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事,他上辈子干够了。
马车在庄子外头停下。庄子里的汉子迎上来,跟钟老头打了个招呼,又打量了陈既白两眼,咧开嘴笑:“这就是三少爷?老祖念叨好几回了,说是个有出息的。快请进,屋里头都收拾好了。”
陈既白下了车,脚踩在实地上,腿有点发软。
他跟着那汉子进了庄子。庄子不大,前后两进,跟他住过的那座荷花塘庄子差不多的格局,只是更旧些。院子里晾着些柴火,墙角堆着几口破缸,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山里庄子。
可陈既白一进院门,就觉出不对了。
院子里,人太多。
一个歇脚的山里庄子,院里不该有这么些人。厨房门口蹲着两个洗菜的婆子,檐下坐着个补衣裳的丫头,门房那儿还站着两个汉子,见他们进来,都抬起头,眼睛一个个落在陈既白身上,又飞快地移开。
陈既白把这些看在眼里,脸上却挂着笑,跟着那汉子往里走。
“三少爷,您住这屋。”汉子推开一间屋门,“被褥都是新换的,您看看合不合意。”
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桌上放着盏油灯,窗子开在后头,正对着后院。
陈既白进屋看了看,点点头:“挺好。”
“那您先歇着,饭好了我给您端来。”汉子说完,转身出去了,门在他身后带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陈既白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后院不大,墙不高,墙根堆着几捆柴,墙外头是一片坡地,再远些,就是黑黢黢的山。他拿眼睛量了量那堵墙,又量了量墙外的坡地,心里头那点念想,活泛起来。
可他没急着动。
他知道,院子里那些人,不是白站在那儿的。
陈既白在屋里转了一圈,又回到窗边,看了半天,才坐下。
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,那个汉子端着饭进来了,一碗米饭,一碟子咸肉,一碟子炒青菜,还有一碗热汤。
“三少爷,慢用。”汉子把饭搁桌上,又叮嘱一句,“这山里夜凉,您吃完早些歇着。夜里头别出去,黑,摔了可不好。”
陈既白应了一声,低头扒饭。
咸肉切得厚,炒得香,是正经的腊肉。菜也新鲜,是山上新摘的。老祖这一路,吃食上没亏待过他。越是没亏待,他心里头越清楚,这是拿绳子拴着喂。
吃完饭,汉子收了碗,又嘱咐了几句,出去了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山风,呜呜地响。
陈既白坐在桌边,盯着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灯芯拨了拨,火苗跳了两下,又稳下来。他看了半天,才把灯吹灭。
天很快黑下来。
庄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,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陈既白坐在屋里,没点灯,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等。
等院子彻底静下来。
他等着等着,忽然听见,隔壁屋里,传来两声咳嗽。
是钟老头的声。
陈既白心里一紧。他站起来,轻手轻脚走到墙边,贴着耳朵听。
隔壁屋里,钟老头正跟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隔着墙,听不真切,只断断续续逮住几个字:“三少爷”“明日”“进山”“老祖交代”“看紧”。
看紧。
又是这两个字。
陈既白贴在墙边,一动不动,等隔壁没了声,才慢慢退回去,坐回床上。
他坐在黑暗里,把今天这一路的见闻,又过了一遍。
沿途有人盯梢。岔口有人守着。庄子里养着一院子闲人。钟老头住他隔壁,连夜里都不忘交代人“看紧”。
老祖这张网,从陈家一直撒到剑冢门口,一层一层,把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要是进了剑冢,就是钻进网兜最底下的那条鱼,再想翻身,难了。
陈既白摸着怀里那块木牌,手指顺着刻纹,慢慢地,走了一遍。
他忽然想起他娘。
他娘这会儿,该在主院里睡了。不知道她夜里睡不睡得踏实,会不会又偷偷抹眼泪。他走的时候,没敢跟娘说实话,只说老祖安排他去办点事,过些日子就回来。娘信了,给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,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干粮,说路上饿了吃。
他娘这辈子,替他操了太多心。他要是真死在这条道上,他娘后半辈子,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。
陈既白把木牌攥紧,又松开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山。
剑冢就在山里,离他不远。老祖要他去,他偏不去。他得趁着今夜,从这张网里钻出去,先把自己这条命,从他娘跟前保住。
陈既白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才慢慢躺下,闭上眼。
他得睡一会儿。后半夜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窗外,山影黑黢黢的,一声不响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山里草木的凉气,吹得人后脖颈子发紧。
陈既白把木牌压在胸口,心里头翻来覆去,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他得活着出去。他娘还在主院里等着他回去。今夜,他得先把自己,从这张网里摘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