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网眼 (第1/2页)
后半夜的庄子,比白日里安静得多。前院的狗趴在窝里,偶尔哼一声,又没了声。陈既白躺在床上,数着窗外的梆子声。
隔壁钟老头的鼾声,隔着一道墙,断断续续传过来。陈既白听了半宿,没动。
他在等一个点。
白天他数过,这庄子前后两进,前院住人,后院堆柴、住杂役,夜里没几盏灯。他这屋在后院西头,窗对着后院墙,墙不高,墙根码着一垛柴。墙外是坡地,下了坡就是林子。
他轻轻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木牌,攥在手心,又塞回怀里。
外头的动静他听了一夜:前院的狗叫过两回,都是虚惊;灶房那边的婆子起夜,灯亮了一小会儿,又灭了。后半夜,连风都歇了。
陈既白这才慢慢坐起来。
他没穿鞋,光着脚踩在地上,地砖凉得脚心发紧。他先把白天脱在床边的外衫摸过来,拢在怀里,又弯腰把鞋提上,没系紧,怕走路响。
他走到后窗前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后院黑着。月亮让云遮了半边,只漏下一点光,照出墙根那垛柴的影子。墙头长着草,在风里微微地晃。
陈既白把窗推开大半,先探出半个身子,朝墙根那垛柴看了看。这庄子是新收拾的,后院墙矮,他站在屋里,都够看着墙头。
他翻出窗,脚落在墙根下的泥地上,声音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
后院没人。
他贴着墙根摸到柴垛边上,伸手一探,柴是干的,码得瓷实。他踩着一根粗柴,手搭上墙头,试了试劲儿,一撑,整个人翻了上去。
墙头不高,他趴在上头,先没动,朝墙外看。
墙外是坡地,草长得半人多高,往下溜一段,就是黑黢黢的林子。坡地上没有人影,也听不见动静。陈既白心里松了半口气,正要往下跳,忽然瞥见坡地下头,离林子边上不远,有几点亮光。
他赶紧趴低。
那几点亮光在动,慢慢挪,是灯笼。三个人,提着灯笼,从林子边上往庄子这边走,走得不快,一路走一路朝坡地上头看。
陈既白趴在墙头上,后脊梁一层冷汗。
庄子外头,还拴着人。
钟老头说看紧,看的不是庄子里,是庄子外头。老祖这条网,围了两层。他就算翻出这道墙,坡地下头还有一道。
那三个提灯笼的走到坡地中间,停下来,其中一个蹲下,点了袋烟。火光明灭,照出他的脸,是白天在门房见着的那个汉子。
汉子抽了两口烟,朝上头啐了一口,说:“这破庄子,鸡不生蛋,非得让爷们儿在这蹲着。里头那小子能跑哪儿去?一个废柴。”
另一个说:“老祖的吩咐,你听着就是了。跑不跑是他的事,咱们守住了这面坡,他插翅也飞不出山。”
“就他?废脉的玩意儿,夜里翻个墙都费劲。”
三个汉子笑了两声。
陈既白趴在墙头,一动不动。他等他们笑完了,又等他们抽完了烟,提着灯笼折回去,走回林子边上,这才慢慢收回手,翻回墙里。
他回到自己屋,把窗合上,坐回床上。
后脊梁的汗已经凉了,贴着衣裳,又冷又粘。他攥着木牌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外头那层网,他翻不过去。硬闯,惊动的不光是这三个人,还有钟老头,还有庄子里的闲人。他一个人,赤手空拳,跑不出这山。
可他也钻不回去了。老祖让他进剑冢,是拿他这条命去填一个不知道什么用的坑。他娘还在主院里,等着他回去。
陈既白靠在墙上,把白天看见的东西,又一样一样翻出来。
前院的门房,白天坐着一个汉子,就是夜里蹲坡地上那个。门房后头拴着车,青布小车,是送他们来那辆。车把式是个黑瘦汉子,白天赶车进院,把车卸了,喂了牲口。
还有一件事,陈既白记着。
白日里他站在院里透气的时候,瞧见门房那汉子赶着车出去过一回,回来时车斗里拉着菜,几捆青菜、半扇肉,还有两坛酒。婆子迎出来接,汉子说,山底下那个镇子,逢单日有集,采买得趁早,晚了赶不上趟。
逢单日。
陈既白心里头算了一下。今日是双日。明日,正好逢单。
老祖这条网,围得再密,庄子要吃要喝,就得有人进有人出。那辆青布小车,是网眼上唯一的活口。
陈既白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两遍,觉得能成,又觉得心惊。
他又想起庄子里的那些人。白天他进院的时候,厨房那婆子正剁菜,看见他,手里刀没停,眼睛却抬起来,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补衣裳那个丫头,坐在廊下,针走得飞快,可他一过,那丫头的眼珠就跟着他转。门房汉子更不用说了,看他的眼神,像是看一头进了圈的牲口。
这庄子里头,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。他们都是老祖撒在这儿的眼。
陈既白靠在墙上,想,他一个人,连只蚂蚁都瞒不过去,怎么从这么些眼睛里溜出去?
可要是连试都不试,他就真成了砧板上那条鱼了。
他没再睡,在黑暗里坐着,等天亮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庄子里有了动静。先是一声鸡叫,然后是婆子在灶房生火的响动,锅铲碰着锅沿,叮叮当当。
陈既白把被子拢了拢,堆成人形,拱在床里,又从床尾摸出白天收好的那件灰布外衫,套在身子上。他把木牌贴肉揣好,又把那半块干粮塞进怀里,这才光着脚,走到后窗前。
天光淡,院子里还灰着。他这回没有翻墙,而是顺着墙角,绕到前院去。
前院的门房开着半扇门。青布小车卸了牲口,停在院里,车斗朝东。车把式蹲在门口,捧着碗粥,呼噜呼噜喝。
陈既白贴着墙根走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他绕到车斗后头,车斗里空着,铺着一层干草,靠里还搁着两条麻袋。
他看了看门房,汉子正低头喝粥,没往这边看。
陈既白矮身钻进车斗,把两条麻袋扯开一条,盖在自己身上,又拖过干草,胡乱堆了堆,把自己埋进去。
车斗里一股牲口味,混着干草香,呛得人想打喷嚏。他捂住口鼻,缩在角落里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外头那汉子喝完粥,把碗往地上一搁,打了个饱嗝,起身去套牲口。牲口槽子里的草料没吃完,汉子又添了把料,拍了拍马背。
陈既白趴在干草底下,听着外头的动静,一动不敢动。
车门那边,有人说话。是钟老头的声音。
“王兄弟,今儿个下山,路上仔细着点,给老祖捎的话可别忘了。”
那车把式应了一声:“钟爷放心,集上买了东西,我就顺道把信递了。”
“嗯。回来早点儿,少爷还等着进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既白的心,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他趴在车斗里,干草压着后背,麻袋上落着潮气,一动不动。车把式就在车头那边,他不敢动,连呼吸都收着。
牲口打了个响鼻,车身轻轻晃了一下,车把式翻身上了车辕,手里的鞭子一甩,青布小车吱呀吱呀,出了庄子大门。
车辕晃悠着,压过庄子门口那道石坎,车身一震。陈既白在车斗里跟着颠了一下,麻袋滑了滑,他赶紧伸手按住,又不动了。
出了门,车就顺着山路往下走。
山路不平,青布小车走得慢,轮子碾着石子,咕噜咕噜响。风从车斗口灌进来,带着山里的凉气,吹得麻袋角一掀一掀的。
陈既白隔着麻袋缝,往外看。
庄子越来越远,灰扑扑的院墙缩成一个点。门口那汉子还站着,背着手,朝这边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去了。
陈既白慢慢吐出一口气,攥着木牌的手,这才松了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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