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煤铁奠基 (第1/2页)
十月末。
西北风卷着寒意扫过京城,街边的槐树落光了叶子,天寒地冻的日子近了。
乾清宫西暖阁里却烧着银霜炭,暖融融的。朱由校伏在案上,手里握着铜尺,在桑皮纸上画得专注。
案头摆着三样东西:鸟铳铳管、三眼铳套筒、红夷炮炮膛剖视图。
京营兵权拿回来了,可兵是旧兵,器是旧器。
三大营的火器,十年没换过新样。
鸟铳炸膛率高得吓人,士兵不敢抵肩瞄准,只能朝天放。
红夷大炮就那么十几门,还是从前从澳门买来的旧炮,铸炮手艺全掌握在少数西洋教士手里。
这样的装备,就算张维贤再能练兵,也练不出真正的强军。
要强军,先利器。
要利器,先改工艺。
光靠通州那座木工坊不够,得把王恭厂这个大明最大的兵工厂,彻底盘活。
还得解决原料——铁料、煤炭,缺一不可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朱由校放下铜尺,头也没抬,“召徐光启、李之藻、孙元化,即刻入宫。”
这三个人,是明末西学东渐的三根顶梁柱。
徐光启,字子先,年过六旬,文渊阁大学士,懂天文、懂数学、懂火器,是真正睁眼看世界的人。
李之藻,字振之,跟徐光启亦师亦友,精于算学、火器铸造。
孙元化,字初阳,年轻些,是徐光启的学生,最懂红夷大炮铸造,实打实的技术派。
有这三个人牵头,王恭厂的改良,才算有了主心骨。
不到一个时辰,三人联袂而至。
为首的徐光启须发皆白,穿一身素色官袍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带着常年钻研格物之学的沉静。
李之藻稍矮些,面色微黑,眼神锐利,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工坊里的人。
孙元化四十出头,眉目英挺,袖口里还塞着一卷炮图,风尘仆仆。
“臣等参见陛下。”三人躬身行礼。
“免礼,坐。”朱由校指着案前的凳子,开门见山,“朕召你们来,为一件事——火器。”
他把案上的图纸推过去:“王恭厂造的鸟铳,良品率三成,百步之外就打不准。三眼铳更糟,放三响就得扔。”
“朕要你们牵头,把鸟铳、三眼铳、红夷大炮,全改一遍。”
“零件要能互换,尺寸要分毫不差。”
“一句话,标准化生产。”
徐光启拿起图纸,指尖微微发颤。
图纸上画的不是整铳,是拆分到极致的零件。
铳管、枪机、准星、扳机。
每一个零件旁边,都标着精确到厘的尺寸,还有公差范围。
“标准化……”徐光启喃喃自语,“陛下是说,所有铳管一个模子,所有枪机一个尺寸,随便拿两个就能拼上?”
“正是。”朱由校点头,“不用一个匠人从头到尾做一支枪。”
“有人专管钻铳管,有人专管制枪机,有人专管打磨装配。”
“分工序,卡尺寸,用模具卡精度。”
“效率翻番,良品率也能翻番。”
李之藻和孙元化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。
他们研究西学多年,也知道西洋铸炮有统一范式。
可把这个法子用到鸟铳上,还分得这么细,他们想都没想过。
“陛下圣明!”孙元化起身拱手,语气激动,“若真能如此,我大明火器产能,至少能提两倍!”
徐光启却沉吟着:“陛下,法子是好法子。可王恭厂的工匠,都是匠籍出身,世代传手艺,讲究一匠一器。”
“让他们改分工序、用模具,怕是……不服。”
“再者,匠户无偿当差,磨洋工惯了。就算有新法,他们不肯出力,也是枉然。”
朱由校笑了笑。
这两个问题,他早想到了。
老匠人守旧,那就用实力打服。
工匠怠工,那就用钱驱动。
“走。”他站起身,“去王恭厂。”
“朕亲自跟他们说。”
王恭厂在京城西南隅,离紫禁城不远。
一进厂门,就是一股呛人的硫磺味混着铁屑味扑面而来。
工坊里黑乎乎的,风箱呼呼地响,铁匠们光着膀子打铁,火星四溅。
可看着热闹,效率却低得可怜。
十几个老匠人,每人守着一根铳管,全凭手感钻膛,慢的一天做不出半根。
做出来的铳管壁厚薄不一,十个里有七八个不合格,回炉重造是常事。
管事的太监见皇帝来了,吓得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地跪迎。
工匠们也停了手里的活,稀稀拉拉跪了一地。
为首的老匠人叫赵铁山,在王恭厂干了三十年,是出了名的倔脾气。
满脸褶子,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,梗着脖子,不怎么服气。
他听说皇帝要改什么“标准化”,心里一百个不乐意。
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,哪是说改就改的?
朱由校没摆架子,走到打铁的砧子边,拿起一根刚钻好的铳管。
掂了掂,又对着光看了看内壁。
厚薄不均,膛线歪歪扭扭。
“赵师傅。”他看向老匠人,“你做的?”
“回陛下,是老奴做的。”赵铁山瓮声瓮气,“老奴做了三十年铳管,不敢说最好,也差不到哪儿去。”
“差不到哪儿去?”朱由校摇摇头,“这根铳管,左边壁厚两厘,右边薄一厘。”
“装药多了炸膛,装药少了没劲儿。”
“百步之外,能不能打中靶子,全靠运气。”
赵铁山脸色一变。
皇帝说的,分毫不差。
他嘴上不服:“陛下,手工做的东西,哪能没点偏差?”
“从古至今都是这么做的。西洋人的法子,听起来好听,未必合用。”
“真要是用模具卡着做,指不定炸膛更多。”
旁边几个老匠人也纷纷点头。
“是啊赵头说得对!手艺手艺,靠的就是手感!”
“模具哪有人手准!”
徐光启皱了皱眉,想开口辩驳。
朱由校抬手拦住了他。
说再多道理,不如当场演示。
“陈实。”他回头吩咐,“把朕带来的铜模拿上来。”
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铜制模具走过来。
模具分成两半,内壁光滑,尺寸精准,是通州工坊按朱由校的图纸,连夜车出来的。
“李主事,你拿这套模具,钻一根铳管。”
“赵师傅,你也按老法子做一根。”
“半个时辰,咱们比一比。”
赵铁山也来了脾气。
“比就比!老奴还能输给一块铜疙瘩?”
当下两人分头开工。
赵铁山拿起熟铁坯,架在钻床上,全神贯注,手稳得像石头。
李之藻那边更简单,把铁坯卡进铜模,固定好,照着模具钻就行。
半个时辰,准时停手。
两根铳管摆在了一起。
赵铁山的那根,看着规整,可拿卡尺一量,壁厚差了一厘半。
李之藻用模具做的那根,通体均匀,误差不到半厘。
朱由校又让人拿过另一根模具做的铳管,拆下枪机,互换安装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严丝合缝。
再拆,再换另一根。
还是严丝合缝。
满场寂静。
赵铁山拿起两根铳管,翻来覆去地看,又对着光瞅内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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