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1章 林晚的过去 (第2/2页)
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当初在周磊递来的那叠申请材料里,在第一次走进这家书店、看见林晚那双眼睛时,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,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破了例,免了那笔租金。
原来不是因为别的。
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、太熟悉了。那是一种从同一种命运里、同一段无依无靠的岁月里,才会长出来的眼神——清澈,倔强,又带着一点对这个世界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他和她,看世界的眼神,原来是一样的。
长久的沉默之后,陆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杯子。
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那个捧着热茶、安静等待的女孩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,却又异常清晰。
“我也是孤儿院出来的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连陆沉自己,都微微怔了一下。
他的身世,是他藏得最深的一道伤疤,一道连许多亲近的人都未必知道全貌的禁区。他一向不信感情,不肯示弱,早已习惯了用一层又一层的冷漠和算计,把那个脆弱的、无家可归的自己,严严实实地裹起来。
他从没想过,自己会在这样一个下着冷雨的傍晚,对着一个认识不过数月的女孩,这样平静地,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可话已出口,他心里却没有丝毫悔意,反而有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、奇异的轻松。
林晚彻底愣住了。
她睁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无法把眼前这个从容疏淡、前段时间还挂在热搜上、身家亿万的年轻收租公,和“孤儿院”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。
“你也是?”她轻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嗯。”陆沉应了一声,没有多做解释。
“那你……”林晚迟疑着,那句“那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”在嘴边打了个转。她想起了热搜视频里那些关于他的描述,想起了成片的写字楼和商场,心里有太多的疑问。
陆沉却只是转过头,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晕染开的、模糊的万家灯火。
“我运气好,被找到了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炫耀,也听不出半分自怜。
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林晚却瞬间读懂了它背后那沉甸甸的分量。
她是个聪明人,一点就透。她明白过来,眼前这个男人,原本和她一样,是被这世界随手丢下、无依无靠的孩子;只是后来,他被离散多年的亲生家庭重新找了回去,从泥泞里,一步踏进了云端。
她没有再去追问那些戏剧化的细节,没有问他的家世,更没有提半个字关于热搜、关于他身家的事。
她只是忽然之间,彻底懂了。
懂了他年纪轻轻,为何会有那样一双看透世情、疏离又寂寥的眼睛;懂了他为什么会对一只流浪的胖橘猫,流露出那样不合时宜的温柔;也懂了他为什么会一次次走进这家小小的书店,在这里,他才能卸下那身坚硬的壳。
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类人。
林晚看着他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慢慢地,有了某种和从前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是震惊,是心疼,更是一种“原来你也在这里”的、巨大的惺惺相惜。
她没有说任何廉价的安慰话。她也是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,她比谁都清楚,像他们这样的人,不需要别人居高临下的同情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顺着馆长柔软的毛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对着陆沉,露出一个极淡、却极暖的笑容,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话。
“难怪。”她轻声说,“难怪你第一次来,我就觉得,你看馆长的眼神,和别的客人不一样。”
“陆先生,”她顿了顿,眼神真诚而温柔,“以后,你要是再觉得家里太安静、太冷清了,就来书店吧。这里别的没有,书有得是,咖啡也一直热着。靠窗那个位子,我永远给你留着。”
陆沉看着她,喉头莫名地动了动,最终,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可这份沉默里,却没有半分尴尬,反而盛满了一种无需言说的懂得,胜过了世间所有的千言万语。
窗外,冷雨敲打着玻璃,淅淅沥沥;店内,一灯如豆,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着两个人,和一只睡得正香的猫。
他们之间,就这样,有了一种“同类”的默契。
两个从孤儿院的泥泞里,各自挣扎着长大的孩子,一个被命运重新捡起,于是用冰冷的财富,为自己筑起了一座密不透风的、安稳的壳;一个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了出来,于是用书和善意,在这浮躁的人世间,为别人、也为自己,点着一盏不肯熄灭的灯。
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,绕了那么多的弯,终于在这家小小的书店里,在这个下着雨的冬夜,认出了彼此。
陆沉靠在那张旧皮沙发里,看着暖灯下林晚低头逗猫的、安静的侧脸,听着窗外的雨声和猫的呼噜,心里那片他以为早已冰封多年、从此只认资产、不认感情的地方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顺着这一点暖意,悄悄地、不可阻挡地,融化开来。
他没有去深想那是什么,也没有点破。
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,他早已习惯了把所有的柔软和脆弱,都藏进无人可见的角落。哪怕回到了家人身边,他也始终是那个沉稳、可靠、什么都能替全家扛起来的小儿子、小弟弟。他几乎已经忘了,原来这世上还会有这样一个人——不必他开口解释,只凭一句“我也是”,便能懂得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过往。
他只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这个雨夜,这家书店,这盏灯,还有眼前这个人,让他觉得很安静,很踏实。
那种安静,和他一个人待在空旷江景房里的安静,不一样。
那是一种,有人在身边的,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