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「必须回去」 (第2/2页)
然后他伸出手。接过了暗盒。
没有说话。只是把暗盒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军大衣的口袋。深色的。暗盒放进去之后看不见了。像心里的洞。盖住了。暂时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——它在那里。
像他心里的根。从裂缝里长出来的。绿的。小的。嫩的。在军大衣的口袋里。在老周的身上。在顾家湾的院子里。在塬上。在黄河边。在——活着里。
四
第二天早上。他站在村口等车。
塬上的风很大。带着黄土。带着冷。带着雪化了之后的味道。带着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活着的东西的味道。
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。北京的。拉链拉到下巴。帽子扣在头上。像一个——要上战场的人。像一个——要回去面对的人。像一个——不再逃跑的人。
背包放在脚边。黑色的。帆布的。绳子捆着。像他的心。捆着。但装着东西。装着摄像机。装着内存卡。装着他的四年。装着他的碎片。装着他的——活着。
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老船夫。
他不是来坐船的。船在渡口。他站在塬上。站在村口。站在黄土路上。穿着那件黑棉袄。旱烟袋别在腰上。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走到顾明远面前。
没有说“回来了“。没有说“走了“。没有说任何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。看着他。像黄河看着他。像塬看着他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看着他的东西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拍的不是河。“老船夫说。“是你自己。“
顾明远看着他。
“但你自己——“老船夫说。“也是一条河。“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源头。有支流。有暗流。有漩涡。有浅滩。有深潭。有枯水期。有汛期。有结冰的时候。有化开的时候。“
“你拍了二十年黄河。“他说。“但你从来没有拍过你自己这条河。“
“现在你要去拍了。“
“去吧。“
老船夫说完。转过身。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没有挥手。没有说“保重“。没有说“再见“。他只是走了。沿着黄土路。走向渡口。走向那条船。走向那杆旱烟袋。走向他的——活着。
顾明远站在村口。看着他的背影。黑棉袄在风里飘着。像一面旗帜。像005_鸟的翅膀。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飞着的东西。
五
车来了。
不是公交车。是过路的长途车。从县城到市里的。黄色的。破旧的。像塬上的颜色。像黄河的颜色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旧的东西。
车停在村口。司机探出头来。看了看他。又看了看路。然后说——
“去哪?“
“县城。“
司机点了点头。打开了车门。
顾明远拿起背包。走上车。投了硬币。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。坐下。
车窗是脏的。蒙着黄土。但他能看见外面。看见塬。看见黄河。看见顾家湾。看见老周的院子。看见那些窑洞。看见那些炊烟。看见那些活着的人。
他看见老船夫。
老人站在路边。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。看着车。看着车窗。看着他。
顾明远从车窗里伸出手。
手掌摊开。五指分开。像黄河的支流。像塬上的沟壑。像他心里的裂缝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摊开的东西。
他在跟老船夫告别。
老船夫看着他的手。
然后——
老人没有握。
他只是看着那只手。粗糙的。像银匠的手。像黄河边的卵石。像塬上的黄土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灰的、硬的东西。
他看着那只手。
慢慢地——
收回去。
顾明远把手收回车窗里。关上窗。靠在椅背上。
车动了。
黄土路在车轮下后退。塬在后退。黄河在后退。顾家湾在后退。老周的院子在后退。老船夫在后退。窑洞在后退。炊烟在后退。一切都在后退。
像黄河的水。像塬上的风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流着的东西。
他看着窗外。
塬上的天是灰白色的。像他的记忆。像信封上的地址。大致对。但不精确。
但他知道——他会回来。
拍完了。说完了。他就回来。
继续拍黄河。拍塬。拍老周修马扎。拍裂缝里的草。拍通风口透进来的光。拍自己这条河。
因为——
他拍的不是河。
是他自己。
但自己——也是一条河。
有源头。有支流。有暗流。有漩涡。有浅滩。有深潭。有枯水期。有汛期。有结冰的时候。有化开的时候。
他这条河——烂了。碎了。散了。
但他活着。
从裂缝里长出来的。
绿的。小的。嫩的。
像黄河边上的草芽。
像塬上的草芽。
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活着的东西。
车越开越快。塬上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。凉的。带着黄土。带着水。带着冰。带着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活着的东西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睛。
李白的诗在脑子里响起来——
“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“
他不是轻舟。他是黄河里的一块石头。沉在河底。被水磨了二十年。磨圆了。但里面有棱角。
但他过了万重山。
一块石头过了万重山。
因为水带着他。
黄河带着他。
塬上的风带着他。
苏眠的眼睛带着他。
阿依的泪带着他。
老周的马扎带着他。
老船夫的话带着他。
他这条河——带着他。
他回北京了。
不是作为逃兵。
是作为——一条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