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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「回到北京」

第111章 「回到北京」 (第1/2页)

刘禹锡·《石头城》
  
  山围故国周遭在,潮打空城寂寞回。
  
  淮水东边旧时月,夜深还过女墙来。
  
  ——“淮水东边旧时月,夜深还过女墙来。“这首诗是全书最“旧“的一首。石头城。故国。旧时月。女墙。一切都是旧的。像顾明远回到北京。像他住进快捷酒店。像他看着沈婉清的传票。像他打开赵鹏程的素材。一切都是旧的。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夜深了。它还是过来了。从淮水东边。从旧时。从女墙上面。过来了。像光。从遮光布的缝隙里。过来了。像根。从裂缝里。长出来了。像他。从四年的逃亡里。回来了。
  
  一
  
  北京的天是灰的。
  
  不是塬上那种灰——塬上的灰带着黄土,带着干,带着冷,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、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的灰。北京的灰是浑浊的。裹着尾气。裹着尘埃。裹着千万个人吐出来的气息。像一口没涮过的锅。像他这四年的肺。
  
  他站在北京南站的出站口。背包挂在左肩上。黑色的。帆布的。绳子捆着。沉的。里面装着摄像机。装着内存卡。装着他的四年。装着他的碎片。装着他的——活着。
  
  他没有打车。坐了地铁。
  
  四号线。换乘十号线。换乘六号线。像一条河拐了几个弯。车厢里挤满了人。每个人都低着头。看着自己的手机。像塬上的石头。低着头。看着自己的根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低着头的东西。
  
  他站在车厢连接处。靠着玻璃门。玻璃上映出他的脸。四十五岁。胡子拉碴。颧骨突出来。眼窝陷进去。嘴唇干裂了。灰色的。像塬上的石头。像黄河边的卵石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灰的、硬的东西。
  
  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。
  
 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。
  
  他没有回家。
  
  家已经没有了。
  
  那个四合院——他父亲留下的、他住了十年、他和沈婉清结婚的地方——被沈婉清处理掉了。离婚的时候协议上写清楚了。房子归她。她卖了。搬走了。去了她该去的地方。弹她的钢琴。开她的音乐会。过她的——没有他的生活。
  
  他不知道她搬去了哪里。不知道她卖了多钱。不知道她有没有留一间屋子给他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因为他没有问。因为他不敢问。因为他——逃了。
  
  现在他站在北京的地底下。地铁轰隆隆地响着。像黄河的浪头。像塬上的风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远去了的声音。
  
  他在国贸站下了车。
  
  二
  
  快捷酒店。
  
  不是他以前住的那种。以前他住的是——国贸三期。或者嘉里中心。或者任何有落地窗、能俯瞰CBD、能看见赵鹏程办公室的地方。现在他住的是——大望路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。七天的。或者如家的。或者任何一百多块钱一晚的、没有窗户的、空调对着头吹的——快捷酒店。
  
  他登记的时候用了身份证。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。戴着眼镜。看着电脑屏幕。没有抬头。像所有前台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不抬头的人。
  
  “房费预付。“
  
  他付了现金。
  
  拿了房卡。上了四楼。走到房间门口。刷卡。灯闪了一下。绿了。推门进去。
  
  房间很小。一张床。一张桌子。一把椅子。一台电视。挂在墙上的。没有开机。像他心里的什么东西。关着。没有开。
  
  床是铺好的。白色的床单。白色的被子。但白色是那种——洗了很多次的白。发黄的。像塬上的骨头。像黄河里的卵石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旧的东西。
  
  他放下背包。坐在床沿上。弹簧发出一声闷响。像黄河冬天的冰面裂开了一条缝。不大。但能听见。
  
  他坐了很久。
  
 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  
  手机是关着的。从回到顾家湾那天起就关着。偶尔开机看看时间。然后关掉。因为没信号。因为不想看。因为——他怕。
  
  现在他按下了开机键。
  
  屏幕亮了。苹果的logo。白底。黑的。像黄河的夜。像塬上的雪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黑的和白的东西。
  
  开机过程很慢。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。像塬上的雪化了之后露出黄土。像他这四年的样子——慢的。但终于——亮了。
  
  然后——
  
  通知栏开始跳动。
  
  消息。一条接一条。像黄河凌汛时的冰排。像塬上的风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涌过来的东西。
  
  短信。微信。未接来电。邮箱。
  
  他看着那个数字——
  
  四百多条。
  
  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  
 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四年来从来没有做过的事——
  
  他一条一条地删。
  
  不看内容。不看是谁发的。不看来电显示。不看来信人。他只是——删。像黄河水冲走泥沙。像塬上的风卷走黄土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冲走的东西。
  
  删了大约三百条。
  
  然后他停了。
  
  因为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。看到了一个名字。
  
  沈婉清。
  
  不是微信。是短信。
  
  一条。
  
  时间是三天前。
  
  他点了进去。
  
 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  
  “你看看这个。“
  
 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。
  
  他点开图片。
  
  加载了大约两秒。然后图片铺满了屏幕。
  
  是一份文件。法院的。盖着红章。日期是上个月。
  
  “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传票“
  
  原告:沈婉清。
  
  被告:顾明远。
  
  案由:名誉侵权。
  
  他的手指停了。
  
  然后他往下拉。看具体内容。
  
  “原告沈婉清诉称,被告顾明远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行为,包括但不限于婚内出轨、与他人发生不正当关系并致其怀孕、向第三方披露原告隐私信息等,上述行为严重损害了原告的社会声誉及公众形象,造成原告精神损害及经济损失。原告请求法院判令被告——“
  
  他关掉了图片。
  
  把手机屏幕按灭了。
  
  房间安静。空调对着他的头吹。凉的。带着一股——塑料的味道。像快捷酒店的被子。像北京的空气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凉的东西。
  
  他坐在床沿上。看着对面的墙。
  
  墙是白色的。但发黄了。像床单。像他的袜子。像他这四年的样子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旧的东西。
  
  然后他笑了。
  
  不是大笑。不是冷笑。不是苦笑。是一种——很轻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的卵石的声音。
  
  她终于用了她的方式“让他还债“。
  
  不是钱。不是吵。不是摔东西。不是离婚时的那些——“你滚““我恨你““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“。
  
  是法律。是程序。是文明的、合法的、无可辩驳的报复。
  
  她弹了二十年钢琴。学了四年法律。她知道怎么用规则。她知道怎么用程序。她知道怎么——让他还债。
  
  不是让他坐牢。不是让他倾家荡产。是让他——上法庭。面对法官。面对原告席。面对“名誉侵权“这四个字。
  
  她要他在法庭上说出来。
  
  像苏眠要在法庭上说出来一样。
  
  两个女人。两个被他伤害的女人。两个要用法庭来让他——面对的人。
  
  他坐在床沿上。空调对着他的头吹。凉的。带着塑料的味道。
  
  然后他拿起手机。解锁。打开短信。找到沈婉清的名字。
  
  他打了一行字——
  
  “收到。我会去。“
  
  他看了三遍。
  
  然后他按下了发送键。
  
  屏幕闪了一下。消息发出去了。
  
  “已送达。“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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