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「回到北京」 (第2/2页)
他关掉了短信界面。把手机放在床上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
三
快捷酒店的窗帘是那种劣质的遮光布。
深蓝色的。一面是布的。一面是涂层的。摸上去像塑料。像鱼皮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滑的东西。
他拉开窗帘。
窗外是另一条巷子。对面是一栋居民楼。旧式的。红砖的。阳台外面挂着衣服。内衣。袜子。孩子的校服。在风里飘着。像005_鸟的翅膀。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活着的东西。
天快黑了。
北京的冬天黑得早。下午四点多就开始暗了。像黄河冬天的下午。像塬上的黄昏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暗了的东西。
他看着窗外。看着那些衣服。看着那些阳台。看着那些活着的人。
然后他注意到——
遮光布没有完全合上。
两片窗帘之间有一条缝。大约两厘米宽。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。细细的。像一根针。像窑洞通风口透进来的光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刺进来的东西。
他看着那道缝。
光从外面透进来。落在地板上。落在床沿上。落在他的脚边。细细的。像一根线。像一根——
伤口。
一道细细的伤口。
从窗帘的缝隙里。从外面的世界里。从北京的灰里。从沈婉清的传票里。从苏眠的证人通知里。从赵鹏程的开庭公告里。从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割开的东西里。
他看着那道伤口。
然后他拉上了窗帘。
遮光布合上了。房间暗了。只有床头灯亮着。昏黄的。像窑洞里的煤油灯。像灶膛里的煤块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暗了的东西。
他走回床边。坐下。
拿起背包。拉开拉链。掏出笔记本电脑。
苹果MacBookPro。键盘的漆磨掉了几个键。像他心里的洞。但还能用。像他。烂了。碎了。散了。但还能用。还活着。
开机。输入密码。桌面亮了。
他打开文件夹。找到那个文件夹——
“赵鹏程_素材“
他点进去。
里面是赵鹏程给他的那些东西。那些他拍了又删、剪了又改、为了“把片子做完“而做的妥协。那些他烂掉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。
他看着那些文件名。
001_资金流向.pdf
002_账目明细.xlsx
003_聊天记录截图.zip
004_合同扫描件.pdf
005_转账记录.pdf
006_证人名单.docx
007_时间线.docx
008_关联图谱.pdf
赵鹏程给他的。不是让他拍的。是让他——用的。在必要的时候。在需要的时候。在——活下去的时候。
他没有用。
他把它留着。像他留着那张发言稿。像他留着那张传票。像他留着那些碎片。像他留着那些——活着的东西。
现在他打开了这些文件。
一个一个地。
001_资金流向。他点开。PDF。大约三十页。密密麻麻的数字。日期。金额。账户名。像黄河里的泥沙。像塬上的黄土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沉在下面的东西。
他看了三页。然后他关掉了。
002_账目明细。Excel。表格。行和列。数字。公式。像他心里的褶皱。像他这四年的样子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算计着的东西。
他关掉了。
003_聊天记录截图。Zip。解压。打开。图片。微信聊天记录。赵鹏程和刘远舟。赵鹏程和沈婉清。赵鹏程和——苏眠。
他看到了苏眠的名字。
聊天记录里。赵鹏程说——“你那篇公众号发了吗?“苏眠说——“发了。“赵鹏程说——“好。下一篇按这个方向写。“苏眠说——“好。“
他看着那些字。
然后他关掉了。
004_合同扫描件。PDF。赵鹏程和某文化公司的合同。金额。条款。分成比例。像黄河里的石头。像塬上的黄土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沉在下面的东西。
他关掉了。
005_转账记录。PDF。银行流水。赵鹏程的账户。转给谁。转了多少。转了几次。像他心里的褶皱。像他这四年的样子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流着的东西。
他关掉了。
006_证人名单。Word。一个表格。列着名字。列着身份。列着——要说的东西。苏眠的名字在里面。在“舆论操控“那一栏。像黄河里的冰排。像塬上的风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碎了的东西。
他关掉了。
007_时间线。Word。从2018年到2024年。每年发生了什么。每月发生了什么。每天发生了什么。像他心里的褶皱。像他这四年的样子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记着的东西。
他关掉了。
008_关联图谱。PDF。一张图。线条。箭头。名字。公司。机构。像黄河的支流。像塬上的沟壑。像他心里的裂缝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连着的东西。
他关掉了。
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。
命名为——
“我自己的“
他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。
光标在闪。一秒一次。像心跳。像灶膛里的煤块。像摄像机上的红色圆点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跳动着的东西。
他打了一行字——
“我叫顾明远。“
然后他删掉了。
又打了一行字——
“我今年四十五岁。“
删掉。
又打了一行字——
“我要做一个东西。“
停了。
他看着那行字。
“我要做一个东西。“
不是给法庭的。不是给法官的。不是给赵鹏程的。不是给沈婉清的。不是给任何人的。
是给自己的。
一个东西。
用这些素材。用赵鹏程给他的那些东西。用他拍了二十年的黄河。用他拍了四年的苏眠。用他拍了三年的贵州。用他烂了的根。用他碎了的碎片。用他散了的自己。
一个东西。
像黄河。从源头到入海口。从源头——他父亲的老槐树洞。到入海口——他自己的法庭。
像一条河。
他拍的不是河。
是他自己。
但自己——也是一条河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。
“我要做一个东西。“
然后他保存了文档。关上电脑。
躺在床上。
看着天花板。
遮光布的缝隙里——那道细细的光还在。像一根针。刺在黑暗的布上。刺在他的心上。刺在他烂掉的根上。刺在他心里的裂缝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
明天他要去找苏眠。
明天他要面对赵鹏程。
明天他要准备上法庭。
明天——
他要开始做了。
那个东西。
给自己的东西。
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的卵石。像塬上的雪化了之后露出的黄土。像裂缝里的草长出来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活着的东西。
他睡着了。
北京的灰夜里。快捷酒店的床上。
空调对着他的头吹。遮光布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。像一道伤口。像一根针。像一根线。像一条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