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门后有人 (第1/2页)
一
雨下得很大。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,是暴雨。豆大的雨点砸在老宅的瓦片上,噼里啪啦,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。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枝桠抽打在围墙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江澄安站在客厅里,浑身湿了一半——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倾盆了。沈灼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右手握着枪,左手举着手电,光柱在黑暗的客厅里来回扫射。
手电光照过那串正在消失的脚印,照过积灰的八仙桌,照过墙角那台早就停摆的座钟——
然后定住了。
光柱的边缘扫到了爷爷卧室的门缝。门缝底下没有水了,但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。
江澄安走过去,蹲下身。
是一截麻绳。和崔某指缝里的一模一样——手工搓制,S捻和Z捻交替,发黑,粗糙。但这一截更长,大约十厘米,末端有被扯断的毛边。像是有人用力拽过,把它从什么东西上扯了下来。
他捡起来,攥在手心。麻绳是湿的,冰凉,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蛇。
“江澄安。“沈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压得很低,“你确定你爷爷的卧室里没有活人?“
“二十一年没人进去过。“
“那刚才的哼歌——“
“我听见了。“
他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爷爷卧室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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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门开了。
手电光先一步进去了。
江澄安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床。一张老式木床,雕花的床架,床头上刻着缠枝莲的纹样。床上铺着被褥,叠得整整齐齐,被子是藏青色的,上面绣着小朵的梅花。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第二样东西是墙上的照片。
黑白的,装在玻璃框里,挂在床头正上方。照片里是爷爷,穿着中山装,站在一艘木船旁边,身后是江水,天色灰蒙蒙的。爷爷的表情很严肃,嘴角抿成一条线,但眼睛里有光。那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,四十岁左右,鬓角还没有白。
第三样东西——
江澄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照片下面,床头柜上,放着一只碗。
青花瓷的,很小,像是喝茶用的盏。碗里盛着水,水面平静,没有一丝涟漪。但碗底沉着一样东西——
一枚铜印。
巴掌大小,铜质,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,但印面朝下,看不清刻的是什么。江澄安认得这个东西——爷爷以前把它挂在钥匙串上,他小时候玩过,凉凉的,沉甸甸的,印面上刻着一个字,但爷爷从来不让他看是什么字。
“那是——“沈灼凑近了一步。
“别碰。“江澄安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但沈灼停住了。她注意到江澄安的左手攥着那截麻绳,指节已经泛白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碗,像是看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你认识?“沈灼问。
“我爷爷的。“
“什么印?“
江澄安没回答。他走上前,伸手去拿那枚铜印。手指碰到铜面的瞬间,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指尖窜上来——不是冷,不是烫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古老的东西,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沉睡已久的脉搏。铜印在他掌心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他翻过来。
印面上刻着一个字。
“镇“。
不是楷体,不是篆体,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——笔画扭曲,像是被水浸泡过又晒干了的字迹,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哼歌。不是水滴。是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很轻,很慢,从他身后传来。
他猛地转身。
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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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江予安站在门口。
她浑身湿透了。头发贴在脸上,水珠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,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,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泥水糊了半条裤腿。她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螃蟹——活着,在袋子里动来动去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她看着江澄安,嘴唇发白,但表情很平静。
“哥。“
江澄安愣了整整三秒。
“你怎么——“
“我梦见你了。“她说。声音不大,被外面的雷声盖了一半。“梦见你站在这栋房子里。然后我就来了。“
沈灼的枪口抬了起来。她看看江予安,又看看江澄安,眉头皱得很紧:“这是谁?“
“我妹妹。“
“她怎么会——“
“我不知道。“
江澄安走到门口,抓住江予安的手腕。她的皮肤冰凉得像一块玉,在暴雨天里被泡了很久的那种凉。他上下打量她,确认她没有受伤,然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:
“江予安,你疯了?“
她没躲。仰着脸看他,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,眼睛很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。
“哥,“她说,“你手机打不通。“
江澄安摸了一下口袋。手机没电了。他出门前忘了充电。
“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。“她说,“然后我画了一幅画。“
“什么画?“
“老宅。从门口到这间屋子。我画了卧室的门,门缝底下有水,然后——“
她顿了一下。
“然后门开了。你站在里面。“
江澄安的呼吸停了。
“画上你的表情,“她继续说,“很害怕。“
“我不害怕。“
“你从来不害怕。“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所以那幅画让我害怕。“
外面的雷声又响了。这一次离得很近,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。江予安缩了一下脖子,但脚没动。她站在门槛上,一只脚在门里,一只脚在门外,像卡在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位置。
沈灼收起了枪。她看看兄妹俩,又看看卧室里面那只盛着铜印的碗,最后说了一句:
“我们得走了。“
“为什么?“
“因为——“沈灼的视线落在江澄安手里的铜印上,“那东西不是给你爷爷的。“
“什么意思?“
“那东西是给你的。“
江澄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印。“镇“字的笔画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他忽然意识到——从他踏进老宅的那一刻起,这枚铜印就在等他。
等了二十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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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他们三个在暴雨中离开了老宅。
沈灼开车,江澄安坐在副驾驶,江予安坐在后排。车开出白鹭湾之后,江澄安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用力攥紧,试图让它们停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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