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数 (第1/2页)

第四十七天。
　　
　　磐石议事厅的墙上，挂了一张纸。
　　
　　纸上画的是南边三百里的地形，画得很糙，是哨兵伏在马背上画的。
　　
　　秦烈用棍子指着纸上的一个点：
　　
　　“前锋在这儿。“
　　
　　“离我们多远？“
　　
　　“到今天傍晚，一百八十里。“
　　
　　“人呢？“
　　
　　“看不清。“哨兵说，“看队伍的宽度。“
　　
　　“多宽？“
　　
　　“我骑马横着跑，跑了小半个时辰，两边都还没到头。“
　　
　　议事厅里没人说话。
　　
　　马震山先开的口：
　　
　　“照这个宽度，后面的人数，你估一个。“
　　
　　秦烈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
　　“我估不出来。“他说，“我只能说一个下限。“
　　
　　“多少？“
　　
　　“三十万。“
　　
　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
　　磐石在册的人口是十一万三千。
　　
　　三十万，是三个磐石。
　　
　　“他们有多少兵？“
　　
　　“看不出来。“哨兵说，“看不出兵在哪儿。“
　　
　　“什么叫看不出兵？“
　　
　　“正常的队伍，兵在前头，或者兵在后头。他们的队不是。“哨兵皱着眉，努力形容，“他们是老的、小的、女人走在最当间。边上走的是青壮。“
　　
　　“青壮就是兵。“
　　
　　“不像兵。“哨兵摇头，“我看了两天，那些青壮手上拿的，大多不是刀。“
　　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“
　　
　　“扁担。“
　　
　　“扁担？“
　　
　　“还有绳子。“哨兵说，“还有一种是抬东西的杠子。“
　　
　　“抬什么？“
　　
　　哨兵卡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他伸出手，比划了一个圆形。
　　
　　“抬的是盆。“
　　
　　“盆？“
　　
　　“木盆，陶盆，还有拿布兜着的。“哨兵说，“盆里是土。“
　　
　　“土？“
　　
　　“土里栽着东西。“
　　
　　“什么东西？“
　　
　　哨兵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
　　“树。“
　　
　　议事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　　
　　“他们是带着树在走。“
　　
　　“多大的树？“
　　
　　“小的到我膝盖。“哨兵比了比，“大的到我胸口。“
　　
　　“三十万人，抬着树走路。“
　　
　　“不是三十万人人人都抬。“哨兵说，“我数了，走一百步，能看见十来盆。这么算下来，一路上有几千盆。“
　　
　　“几千盆树，三十万人抬着走一百二十里。“
　　
　　秦烈把棍子往地上一杵。
　　
　　“这不合常理。“
　　
　　“是不合常理。“马震山说，“可从这条路到我们这儿，中间三百里，我去年冬天走过。“
　　
　　“有什么？“
　　
　　“什么都没有。“马震山说，“没有野物，没有鸟，连虫子都少。“
　　
　　“因为白潮？“
　　
　　“白潮走的是西边的滩。“另一个声音C进来，“这条路不走白潮。“
　　
　　那是陆沉的声音。
　　
　　他在门口站着，帘子掀着，屋里的人都回过头。
　　
　　“那为什么没有？“有人问。
　　
　　“因为他们走过去了。“
　　
　　他说完就没再吭声。
　　
　　屋里又吵起来。
　　
　　吵到最后，只剩两种声音。
　　
　　一种说：不能等了。趁他们还在路上，隊形还没站稳，先打出去。
　　
　　另一种说：三十万人，我们打什么？我们连对方什么来路都不知道。
　　
　　吵了两个时辰，也没吵出结果。
　　
　　下午三点，穗子从里面拿着一张纸出来了。
　　
　　纸上有一行字，字歪歪扭扭，是别人代笔的——写的人手抖得很厉害。
　　
　　议事厅安静下来。
　　
　　少女把纸念了一遍。
　　
　　一共三句话。
　　
　　“第一句：去问他们要什么。“
　　
　　“第二句：没问出来之前，不要开出第一枪。“
　　
　　“第三句：他们抬着树走了三百里。“
　　
　　底下有人问：
　　
　　“第三句是什么意思？“
　　
　　穗子把纸翻过来。
　　
　　背面还有一行：
　　
　　“肯把树抬着走的人，不会为了抢一口水，走三百里。“
　　
　　那天傍晚，秦烈还是带人出去了。
　　
　　不是去打。
　　
　　是去看。
　　
　　二十骑，走的是侧翼，不靠近。
　　
　　第四十八天下午，他们在一条干河道边上，撞上了人。
　　
　　对方是十一个人。
　　
　　没骑马。
　　
　　身上背着的东西不多，最显眼的是每人腰里挂着的那个东西——不是刀，是一截手掌宽的木片，上面刻着横道。
　　
　　铁塔那天跟着秦烈。
　　
　　他后来回忆，那一瞬间，两边都停住了。
　　
　　停了大概五秒。
　　
　　然后对面最前面的那个人把手举起来。
　　
　　手掌向外，五指张开。
　　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“有人低声问。
　　
　　“不知道。“
　　
　　那个南方人保持着举手的姿势，往前走了三步。
　　
　　走了三步以后，他把腰里的木片解下来，双手托着，放在地上。
　　
　　然后他退回去。
　　
　　一共十一个人，一个接一个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。
　　
　　刀三把，绳子四捆，干粮袋，两壶水，还有一个木盆——盆里是一棵到膝盖高的小树，叶子有点蔫了。
　　
　　放完，十一个人往后退了十步，站着。
　　
　　铁塔的手一直压在枪上。
　　
　　“他们这是投降？“
　　
　　“不像。“秦烈盯着看，“投降的人不会把树放下就退。“
　　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“
　　
　　“不知道。“
　　
　　秦烈看了很久，最后把自己腰里的水壶解下来，放在地上，也退了十步。
　　
　　对面的十一个人里，走出来一个。
　　
　　年纪不大，二十出头。
　　
　　他走到木盆边上，把盆抱起来，又往前走了二十步，把盆放在两边中间的空地上。
　　
　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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