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点名 (第2/2页)
“那我就看看。“
他把那件长柄东西从肩上卸下来。
那不是一根扁担。
是一把六斤半的石锤。
他提着锤子,往坡上走了五步,停在最近的一块石头前面。
那块石头上有三个字。
“赵德山。“
他把锤子举过了头顶。
坡顶上传来一阵骚动。
老师想把孩子们往后带,但没人动。
因为有一个小孩先动了。
七岁的值日生,从人墙的缝里挤了出来。
他个子最小,什么也没说,一路跑到石头跟前。
跑到以后他转过身,背对着七十九,面朝那块石头站着。
他把两只手张开,和那块石头差不多宽。
然后他开始念。
他背对着那六百三十一个人,背对着那把举起来的锤子,用很大的声音,非常认真地念:
“第四千零九十六号。“
“赵德山。“
“南坞。“
“第一年冬天。“
“他媳妇还在。住在城南。“
念完这四句,他没停。
他继续念:
“第四千零九十七号。“
“我不知道这个是谁。“
“这一块上是空白的。“
“老师说空白的意思是:留给还没来的人。“
七十九举着锤子。
举了很久。
坡上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坡下的六百三十一个人也没有说话。
天完全黑了。
那天夜里,磐石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,坡顶上终于有了一盏灯。
是穗子提着马灯走下来的。
她走到七十九跟前,把马灯举高。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“
七十九没有答。
“你砸了这块石头,“少女说,“这个小孩明天还会来。“
“后天也会来。“
“他会把这块石头上的四个地名,念给他的孩子听。“
“字在石头上的时候,只有一块。“
“字进了一颗脑袋以后,就变两块了。“
她把灯放下。
“你砸不砸?“
七十九慢慢地把锤子从头顶放下来。
放下来以后,他没有松手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面前的那个小孩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往前挪了半步。
他把锤子掉了个头,把柄朝前,递给那个孩子。
孩子没接。
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他蹲下去,把锤子放在地上。
然后他坐下了。
他就那么坐在石头前面的土地上,抱着自己的头。
“他说什么?“穗子问。
三十七没有翻译。
因为他也蹲了下去。
第五十五天早上,碑林坡上新立了三块石头。
三块都不高,不到膝盖。
石头不方不正,是三个南方人用最笨的办法凿出来的——先把石头四周凿出一圈沟,再一点点敲掉中间。
他们没有铁凿子,用的是从采石场背来的那些工具里的三把。
三块石头上面,分别刻着:
一道横杠。
两道横杠。
三道横杠。
因为那三个人已经记不准自己兄弟是几了。
他们就刻了自己的数字。
坡下有个人一夜没睡。
是七十九。
他坐在那三块石头旁边,从天黑坐到天亮。
谁去劝他走,他都不理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坐着。
他说了一句话,没人听得懂。
后来三十七把这句话译出来的时候,译了一句就停了很久:
“他说:我怕我睡一觉,明天这三道杠就变成两道了。“
那天傍晚六点,坡上又响起了念名字的声音。
这一次,坡底下站着的人更多了。
念的还是“第三千一百五十一号“到“第三千二百号“。
念完以后,坡底下有人用很难听的北方话,跟着念了一遍。
念得非常不准。
坡上的孩子笑成了一片。
没有人制止。
而在人群最外一圈,有一个人从头到尾站着,谁也不认识他。
他是天黑以后才爬上来的。
三里路,他走了两个多小时。
一路上他摔了两跤,第一跤摔下去以后,他坐在地上缓了大概十分钟才起来。
他上来得太晚,前排已经站满了人。
他站在最后面,踮着脚也看不见。
于是他走到一个小孩旁边,蹲下去,小声问:
“有水吗?“
小孩看了看他,把水壶递给他。
他喝了两口。
喝完,他把水壶还给小孩,说:
“谢谢你。“
小孩说:
“不客气。“
然后那个男人就坐在地上了。
坐在一个从南方搬来的、还带着土腥味的空木箱上。
他坐在那儿,一直看到念完。
看到最后,人群开始散的时候,有个背工具的年轻人从他面前过。
那年轻人背的东西太多,一把锤子从背篓里滑出来,掉在地上。
男人弯腰把锤子捡起来。
他没有马上递过去。
他先看了一眼锤子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。
他站起来。
他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把锤子递过去的时候,顺手抓住了年轻人的手腕。
他把年轻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重新按到锤柄上。
大拇指压食指。
虎口朝下。
按完,他把年轻人的手握在自己手里,往下砸了一下空气。
砸完,他松开手。
“这样省力。“他说,“也不会打滑。“
年轻人愣愣地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。“
“不用谢。“
男人说完这句,扶着膝盖站直了。
他站直花了一点时间。
然后他转身,一个人往坡下走。
从前到后,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
连那个递水的小孩,第二天早上也不记得有这回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