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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卷,第一章、面碗里的第六颗

第三卷,第一章、面碗里的第六颗 (第2/2页)

她说。
  
  “你昨天去哪了?”
  
  唐季珊的手松开了。
  
  “什么去哪了?”
  
  “昨天。晚上。你没回来。”
  
  唐季珊转过身去。
  
  “应酬。”
  
  “跟谁?”
  
  “你管那么多干什么?”
  
  阮玲玉没再问。她低下头。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一块青。是三天前。唐季珊推她的时候。撞在桌角上撞的。
  
  五
  
  1935年3月7日。深夜十一点五十八分。沁园村寓所。厨房。
  
  阮玲玉站在灶台前面。面碗里的扣子已经被她攥在手心里。铜的。凉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六”。她攥着扣子。站在厨房里。灶台上的灯灭了。又亮了。灭了。
  
  有人在拉灯绳。不是她拉的。
  
  她猛地转身。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不高。很瘦。穿着灰色的衣裳。脸看不清。但那个人的左手垂着。小指缺了一截。
  
  阮玲玉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在灶台上。灶台上的碗晃了一下。面汤溅出来。烫在她的手背上。她没觉得疼。
  
  那个人开口了。声音很低。很轻。
  
  “阮小姐。你知道皇姑屯吗?”
  
  阮玲玉的嘴唇动了动。
  
  “知道。”
  
  “你知道张作霖是怎么死的吗?”
  
  “日本人炸的。”
  
  “对。日本人炸的。但炸药是从哪儿来的?”
  
  阮玲玉没回答。
  
  “是从张学良的军需处出去的。经手人叫刘维周。刘维周跑了。他跑到上海来了。他改了个名字。他现在在一家报社当编辑。”
  
 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。灯光照在他脸上。瘦。颧骨高。眼睛不大但亮。下巴上没有疤。
  
  “那家报社。叫《晶报》。”
  
 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。《晶报》。就是那家写她“三角恋”。写她“通奸”的报纸。
  
  “刘维周在《晶报》写你的稿子。一篇一篇地写。他拿了钱。谁给的钱?唐季珊给的。”
  
 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。
  
  “你说什么?”
  
  “唐季珊给了刘维周三千块大洋。让他写你。写你跟张达民的事。写你跟唐季珊的事。写得越脏越好。越脏。唐季珊越有理由甩了你。他甩了你。就能娶梁赛珍。”
  
  阮玲玉的手松了。两颗扣子掉在地上。叮。叮。滚到灶台底下。
  
 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第三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
  
  “这颗扣子。是从唐季珊的西装口袋里掉出来的。我捡的。”
  
  他把扣子举起来。对着灯。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。在墙上投出影子。
  
  “阮小姐。你听好了。唐季珊不是好人。张达民也不是。但你不用死。死了就便宜他们了。”
  
  阮玲玉抬起头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。不是泪。是火。很小很小的火。
  
  “你是谁?”
  
  那个人把扣子收起来。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。他停下来。
  
  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。你要活着。活着。才能看到他们一个一个地死。”
  
  他走了。门关上了。厨房里只剩下阮玲玉一个人。灶台上的灯还在闪。一明一暗。
  
  她低头看地上。两颗扣子还在灶台底下。她蹲下来。摸黑把它们捡起来。攥在手心里。铜的。凉的。
  
  她站起来。走到灶台前面。那碗面还在。坨了。汤上漂着葱花。她端起碗。走到水池边。把面倒进了下水道。面条滑下去的时候。像一条白蛇。
  
  她把碗洗干净。放回碗柜。然后她走进卧室。唐季珊还没回来。她坐在梳妆台前面。镜子里的脸。白的。像纸。
  
  她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三瓶安眠药。她拿出来。拧开瓶盖。药片倒进手心里。三十片。白的。圆的。像扣子。
  
  她看着药片。看了很久。
  
  然后她把药片倒回瓶子里。拧上盖子。放回抽屉。
  
  她拿起笔。在纸上写了四个字:
  
  “我活下来。”
  
  六
  
  第二天早上。3月8日。妇女节。
  
  阮玲玉没有自杀。
  
  唐季珊早上回来的时候。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。桌上摆着三瓶安眠药。药片还在。一颗都没少。
  
  唐季珊看了一眼药瓶。脸白了。
  
  “你——”
  
  阮玲玉站起来。她穿着旗袍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脸上没有化妆。但眼睛是亮的。
  
  “季珊。我去法院。”
  
  唐季珊的嘴唇动了动。
  
  “去法院干什么?”
  
  “作证。”
  
  阮玲玉说。
  
  “张达民告我侵占。我出庭作证。我把什么都说了。从十五岁开始。一件一件地说。说给大家听。”
  
  唐季珊往前走了一步。
  
  “玲玉。你别冲动——”
  
  “我不冲动。”
  
  阮玲玉说。她的声音很平。平得像一面湖。
  
  “我活了二十五年。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。今天。我要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  
  她拿起桌上的药瓶。塞进手提包里。唐季珊看着她。
  
  “你拿药干什么?”
  
  “留着。”
  
  阮玲玉说。
  
  “等我哪天想死了。再吃。”
  
  她走出门。阳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抬起头。天很蓝。上海的天很少这么蓝。她往前走。弄堂口。那个穿长衫。戴礼帽的人站在那儿。下巴上没有疤。那个人看着她。笑了一下。
  
  然后他转身走了。脚后跟先着地。步子迈得匀。
  
  阮玲玉没有叫他。她攥紧了手提包里的两颗扣子。铜的。凉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
  
  七
  
  同一天。下午两点。上海。第一特区地方法院。门口。
  
  阮玲玉站在法院门口。她身后跟着蔡楚生。蔡楚生是来旁听的。他攥着帽子。手指头在抖。他看着她。嘴唇动了动。想说什么。但没说出来。
  
  阮玲玉往前走。台阶。一级一级往上走。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。她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  
  她看见了。
  
  人群外面。站着一个人。穿灰布长衫。戴礼帽。帽檐压得很低。下巴上有一道疤。那个人看着她。嘴角往上翘着。像一条蜈蚣在爬。
  
  他举起右手。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他把扣子举起来。对着她的脸。然后他把扣子收起来。转身走了。脚后跟先着地。步子迈得匀。嘴里哼着二人转。
  
  阮玲玉攥紧了手提包里的两颗扣子。铜的。凉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她转过身。走进法院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  
  八
  
  同一天。下午四点。上海。沁园村。阮玲玉寓所。厨房。
  
  唐季珊站在厨房里。他面前是灶台。灶台上搁着一碗面。面是女佣阿金煮的。阳春面。清汤寡水。上面漂着几片葱花。面已经凉了。坨了。筷子插在碗里。两根。竖着。像两根香。插在坟头上。
  
  他盯着那碗面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六”。旁边刻着“阮玲玉”。假的。他刻的。他镀的。他换的。他把扣子塞进面碗里。塞进面条底下。用筷子搅了搅。扣子沉下去了。
  
  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但眼睛没动。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。
  
  “阮玲玉。你活不了。你吃了这碗面。你就死。你死了。小报就不写了。你死了。我就不用甩你了。你死了。我就能娶梁赛珍了。”
  
  他转过身。走出厨房。门关上了。
  
  厨房里只剩下那碗面。面汤上漂着葱花。面条底下。一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六”。旁边刻着“阮玲玉”。假的。他刻的。他镀的。他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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