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扇 (第2/2页)
「不上。」
「老栓说的。」
「他说的。」
沈德水把桶盖盖上,起身,把桶挑上肩。走到街心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「那你今晚别关门。」
苏见微是下午来的,来的时候天阴了。
她没进门,站在门槛外,先拿卷尺量了那圈水印,长宽各记一遍,又拍了两张照。
「上游水文站昨晚的记录,湾口流速是零。」她说,「今早也是零。水在走,数据整晚没动。」
「河不动,框子在动。」
「我三点钟带人来看过。」苏见微把卷尺卷上,「堤上什么都看不到,水面上平得很。就你们这条街上的人看得见。」
她把卷尺塞进包里,抬头看门楣上那个结。
「报数那张单子,还在我抽屉里。」
「我不签。」
「我不催你。」她说,「我今天来是想说一句:这东西在照你家的门槛报数,不是照街上的门。整条街十九扇门,它只摁了你家一个印。」
她走了。
天黑之前,他往湾口走了一趟。
堤上没人。水面上没有框子,河平得很,那两盏灯照旧立在湾上,火苗稳稳的。
他站了一支烟的工夫,转身要走,鞋尖踢到一样东西。
是一截湿绳,缠得很紧,盘成一小圈,绳头上有几道牙印似的压痕。绳子是从水里出来的,摸上去比河水凉。
手册第二条,水里漂来的东西不捡。
他没捡,用鞋尖把绳圈往堤外拨了半尺。
绳圈滚了一下,自己回到原来的地方。
他站住,又拨了一次。
绳圈又回来了。
他不再动它,把手插进袖子里,转身回街。走了七八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堤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那圈绳在原地,像一只收着的拳头。
黄昏他把凳子搬出来,坐在门口。
天黑得比昨天早。八点钟,老魏从西头过来,站在他家门口看了一会儿地上那圈水印。
「我家门板上昨天也有一道。」老魏说,「我擦了半晚上。」
「擦掉了没有。」
「擦掉了。」老魏搓了搓手,「我娘说,擦掉不算数,得应。顾青河,我不懂这些,我就问你一句,今晚要不要人陪着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那我站堤上。」老魏说,「我不上河,我站堤上。」
十一点四十,河上有动静。
先是一声闷响,像谁把一床湿席子铺在水面上。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,近一点。
他坐在门槛里,门开着,脚踩在那圈水印的边上。
一扇。
两扇。
每进一扇,门楣上那个结就在木头里让一分,咔一声,一声比一声轻。
他数到第九扇的时候,湾上原来那两盏灯没动。框子从灯旁边过去,一扇也没碰着。灯焰直直的,没摇。
堤上,老栓手里的绳垂到水里,他也在数。
数到十七扇,河上静了一下。
顾青河看明白了。
十七扇框子没有立在湾心。
它们排成一列,从湾口一扇挨一扇往岸边排,最前面那一扇正对着他家门口。框子都是空的,没有门扇,横梁上各钉着一颗钉。
一列空门,排到你家台阶前,等着一件事。
他搬凳子站上去摸门楣。第四颗钉眼里,结绷得很紧,红黄两股线往木头里咬。
他低头,看那扇最近的框子。框宽、框高,跟他家这道门一样。
有人量过他家门。用尺子量的,四个角都点过。
他从凳子上下来,眼角扫到湾上那道灯座木缝。
剪子不在了。
前天有人把剪子尖朝下插在缝里,柄上缠着十三圈红线,留一指长的活头。现在缝里只剩一线红,还是十三圈,还是一指活头。剪子被人慢慢抽走了,线没乱一丝。
他往河上看。最前面那扇框子的横梁上,钉着一块木牌。
木头黑,边角磨圆了,牌面朝上,两个朱砂字压在木头里,还没掉色。
拾柒。
三十年前沈德水他爹从第四颗钉眼里抠走门牌那一晚,这块牌就没影了。
现在它挂在湾上那排框子的最前面,正对着他家门楣。
他刚把手抬起来,那扇框子自己往前推了半尺,框底贴上他家门槛。木头碰石头,闷闷一声。
河在等他应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