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铁骑焚圩寨血肉守淮疆,巧计挫狂骄 (第2/2页)
他不屑于慢慢围困消磨,急于快速决战,向紫禁城报捷。
于是,僧格林沁犯下了骄兵的通病。
急于求胜,大军急速推进,步兵跟不上骑兵,部队被拉开长长的行军链条。先锋马队冲得太快,后队辎重、粮草远远落在身后,前后脱节。
潜伏在北方的密探,把这个细节连夜送回寿州。
我盯着这份情报,沙盘之上,目光死死盯住亳州以南一处河网交错的地带——泥河洼。
此地河道纵横,沼泽、芦苇荡、土岗交错,地面泥泞,大片地域不适合骑兵奔驰。田野之间沟渠密布,马匹跑不开高速冲锋。
这是整个淮西少有的,能够削弱蒙古骑兵优势的战场。
机会,就摆在眼前。
“传我将令。”我声音陡然变得锐利。
“第一,八百里急信送张乐行。命捻军主力,逐步向后退却,放弃外围土寨,引诱僧格林沁向前推进,把蒙古大军往泥河洼方向引。务必做出节节溃败、不堪一战的假象。多丢弃旗帜、盔甲、物资,制造我军无力抵抗的错觉。”
“第二,烬火营全部三千精锐,即刻秘密北上,昼夜急行军,隐蔽进入泥河洼各处芦苇、土岗之间设伏。大量挖掘陷马坑,坑底插削尖的木刺,地面用浮土杂草掩盖。河道狭窄之处,水下暗布木桩,阻拦骑兵渡河。”
“第三,传令各州县,将泥河洼周边百姓提前疏散转移。大战一开,此地必将化为修罗场,不可让百姓白白遭兵祸。”
“第四,安庆前线,虚张声势。各个袭扰小队照旧轮番出击,鼓角、号角夜夜不停,做出我军主力依旧留在安庆对峙的模样。绝不能让曾国藩察觉,我已经抽调核心精锐北上。”
一道道军令飞驰而出。
帐下陈仕荣心神激荡,又带着深深的忧虑:“王爷!烬火营是我们最精锐的家底,三千人尽数北上。若是这一战失利,我们再无足够精锐抵挡湘军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沉声回答,“但僧格林沁若是毫无损耗,完整渡过泥河洼,长驱直入冲向寿州。到时候,捻军溃散,后方震动,安庆湘军再伺机杀出,我们依旧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与其坐待敌人步步紧逼,不如抓住他骄狂冒进的破绽,狠狠咬下一口。不求全歼两万铁骑,只求重创其先锋,挫掉他的锐气。逼迫他停下狂飙突进的脚步,让他明白,淮西不是可以肆意纵横的北方平原。”
胜,便能争取数月喘息时间。
败,赌上整个皖北的命运。
与此同时,庐州。
谭绍光按照我的书信安排,五万多江浙军分出两万,向西北缓缓移动,旌旗漫山遍野,大肆营造大军北上的声势。
消息传到僧格林沁军中。
蒙古麾下将领纷纷提醒:粤匪大股兵力正在向北方调动,需小心提防,暂缓进军,等待后队粮草步兵会合。
可接连胜利冲昏了僧格林沁的头脑。
他望着满地缴获的捻军器械,轻蔑大笑:
“一群屡战屡败的流寇罢了!纵然聚集再多乌合之众,又能奈何我八旗铁骑?趁其立足未稳,我当速进,一战荡平!”
他不顾部将劝谏,下令先锋万余骑兵,甩开步兵辎重,继续全速向南追击“溃败”的捻军。
滚滚铁蹄,向着泥河洼这片泥泞的河网洼地,一头扎了进来。
数日之后。
泥河洼。
秋风萧瑟,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随风起伏,沙沙作响。
水面雾气缭绕,沟渠纵横交错,脚下土地踩上去便是泥泞。
捻军部队装作溃不成军的模样,丢下大量辎重,不断向南撤退。
蒙古骑兵策马疾驰,起初还威风凛凛。可越往前,道路越发难行。战马深陷泥地,冲锋阵型被河道、沟渠切割得七零八落,再也摆不开一往无前的冲锋阵列。
就在一部分蒙古骑兵深入洼地腹地之时。
忽然,四下号角骤然炸响!
芦苇荡之内,无数旌旗骤然竖起。
烬火营的精锐伏兵,自土岗、芦苇丛、沟渠之后尽数杀出。
陷马坑接连崩塌,奔跑中的战马纷纷失足,人仰马翻,惨叫、嘶鸣响彻旷野。
土坡之上,抬枪、鸟铳轮番轰鸣,铅弹如雨泼洒向被地形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蒙古骑兵。
捻军各部,也从两侧圩寨杀出,手持长矛、大刀,扑向陷入泥泞、无法驰骋的敌人。
泥河洼,血战正式拉开帷幕。
寿州帅帐之内,我坐立难安。
这不是计谋推演沙盘。
这是上万将士用血肉去赌生死。
远方北方,隐隐传来阵阵隆隆炮响,隔着百余里,微弱地飘进城池。
我立于城头,望向北方漫天风云。
这一战,关乎皖北存亡。
赢,则迟滞北骑,争取喘息。
输,则烽火顷刻烧到寿州城门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