量门人 (第2/2页)
「我这人不太爱跟人打招呼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,「所以我提前说。」
这条消息他没回。
出棚的时候,太阳已经爬过堤了,街上热闹得不像早上。
老周的摊子前排了七八个人,铁板上摆着三张煎饼,边上竖着一块硬纸板,拿记号笔写了四个大字:门框煎饼。
「加蛋加脆,五块。」老周拿铲子敲铁板,「昨儿卖了四十六个。」
「你把我的门框写纸板上了。」
「我写的是煎饼。」老周说,「你那个框子在堤上搁着,我又没搬回家。」
堤上那扇门框前头,黄马甲的年轻人支着三脚架,手机横架在上面,正对着门框拍。
「涨粉了。」年轻人回头喊他,「昨天涨了三千。」
「涨粉给你钱吗。」
「不给我,给平台。」年轻人说,「不过我接了三家广告,一条二百。」
「这门框的广告费。」
「我请你吃煎饼。」年轻人说,「两个。」
顾青河接过煎饼,当场啃掉一个。
「广告接了三条,一条二百。」年轻人说,「你要是肯让我拍你下水,价钱另算。」
「多少。」
「五百。」
「不拍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我这行当不露脸。」顾青河咬着煎饼,「露了脸,河上认得出我。」
第二个还没啃完,有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小跑过来,跑得裤腿上都是泥点。
「师傅,捞东西不。」
「捞人还是捞东西。」
「东西。」男人喘着气,「河湾子那边浮上来一块门板。」
「门板也算东西。」
「我们老板说算,出三百。」
「三百五。」
「三百,老板说最多三百。」
「三百就三百。」顾青河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,「先说好,浮上来的门板,不是我家的门板。」
「谁的都行,捞上来就行。」
河湾子水不深,但底下是乱石。他脱了外套,把绳子拴在腰上,一头搁在岸。规矩是死的:下水前绳先拴人,捞上来的东西后拴绳,一头一尾不能乱。
水比昨天凉。
他先顺着岸摸了一圈,摸到石阶的边,再顺着石阶往外走。第三趟手背才碰上那片平木头,木头四周的泥被人踩实过,硬得像砖。
他潜了三趟,第一趟摸到石头,第二趟摸到半块瓦,第三趟手背碰上一片平木头。
他推了一下,木头没动。再推,木头立起来,跟着往上浮。
出水的时候他先把绳子绕上东西,才让人拽。
岸上的男人一看见那东西,往后退了两步。
那不是门板。
是一扇门框。两尺宽,四尺高,整整齐齐,门板的位置空着。
门楣上四个钉眼,两明两暗。
空框子里卡着一只胶鞋。鞋底横条纹,压得很浅。
「这块值三百。」男人掏钱掏得很快,像是怕他反悔。
顾青河接了钱,把绳子一圈一圈收回肩上。
他把门框立在堤边,往湾上看。
昨天湾上只有一扇。这会儿滩上清清楚楚立着两扇——一扇昨天倒的,一扇他刚从水底捞上来的。
河上原来两扇。今天第三扇,自己浮上来了。
他往家走。走到门口停下。
门槛石上那道白痕,昨天只有一横。
现在那一横拉出去了,拉到街心,末端拐了个弯,圈成一个小圈。
圈里圈着一扇门。
门上没有牌。
小卖部的老板娘端着盆水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站着,顺嘴就说了一句。
「西头老魏家昨儿夜里闹了一宿。」
「闹什么。」
「老太太说她屋里有人量门。」老板娘把水泼在台阶上,「一宿量了三回,量完就在墙上划。」
「划什么。」
「老太太说墙上多了一道白印,横的。」老板娘说,「我今早去看了一眼,那印子跟我家门框上那道一个样。」
「你家门框上也有。」
「前天就有的。」老板娘说,「我拿抹布擦过,擦不掉。」
顾青河回头看了看半条街。
从街心往西,好几家门楣底下,都隐隐挂着一条白。
顾青河抬起头。
街心那个圈里,西头第七户的方向,一扇门的门楣上,正有一道白痕慢慢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