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门 (第1/2页)
早上他先去了西头。
老魏家开着修车铺,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,一辆没了后轮,垫着两块砖。门是新的,亮闪闪的不锈钢,蓝马甲统一换的那种,门头上喷了一排白漆字:老魏修车。
字是喷的,不是牌。
老魏蹲在地上给轮胎打气,抬头看见他肩上那盘绳,手上停了半下。
「捞尸的来修车。」
「你家门牌呢。」
「换门头那阵收走了。」老魏说,「喷字整齐,挂左边挂右边各家不一样,看着乱。」
「牌子哪去了。」
「施工的拉走了,说统一处理。」
顾青河抬头看门楣。
门板换了,门楣还是原来那根榆木,上面的钉眼没堵,四个,两明两暗。
他抬手在门楣下沿抹了一下。指头上一层灰,灰里带一道浅浅的凹,凹是直的。
「你家老太太昨晚说什么了。」
老魏脸色变了一下。
「老人糊涂。」他说,「我孙子烧了几天,卫生所的大夫来看过,说得再观察。」
「发烧的是你孙子。」
「我娘不吃不喝,光喊着有人量门。」
「她怎么喊的。」
老魏张了张嘴,像是觉得这话不该说出口。
「她说,一尺两尺,量到门槛,又量到门楣。她说那尺子是宽的,跟村里量地用的不一样。」他把气筒往地上一杵,「你到底来干什么的。」
「你家这两天,有没有人在生病之前听见敲门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有没有看见门上多一道印子。」
「没有。」老魏往前站了半步,嗓门抬起来,「你要是来收钱做法事的,我这不做这生意。你走。」
屋里的老太太这时喊了一声。
「别开门。」
老魏没动。
「别开门,有人在外头量。」老太太又喊,声音又干又响,「一尺,两尺,到门楣了。」
顾青河看了老魏一眼。
老魏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蹭出两道黑印。
「我娘就这两天说胡话。」他说,「白天也喊。」
「白天也喊,说明它没等天黑。」
他把肩上的绳取下来,绕到胳膊上。
「捞尸人的规矩,谁的活谁担。」他说,「这趟活,我按规矩收你一样东西,不收钱。」
「收什么。」
「收你家这扇门的空。」
老魏愣了。
「你家门牌没了,号就空了。」顾青河说,「空号最招量门的。他量一家,把号领走,河上就多立一扇框。等十七扇凑齐,这条街十九扇门,一扇不剩。」
老魏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,拿鞋尖碾了碾。
「你这话,跟六十三年那个收门牌的说的一样。」
「六十三年有人收门牌。」
「我爹讲的。」老魏说,「那年街东头一户并号,来的两个人穿灰布褂,进屋先量门,量完只说一句:号并了,门留着。半个月后那家人搬空,门还立着,没人往里走。」
「吓唬人的话我听得多了。」
「你不用信。」顾青河说,「你孙子今晚烧不退,你再来堤上找我。我照样办,只是那时候能办的事就少一半。」
老魏盯着他看。
看了有十口气的工夫,老魏把气筒踢到一边。
「你要怎么弄。」
「借你家门楣用一夜。」
顾青河从怀里掏出那块牌。
白木的,正面两个字:拾柒。昨天早上,压在门槛上的那块。
「这是河上送来的号。」他说,「我把它挂你家门楣上。」
「一家挂两个号?」
「挂一个。」顾青河说,「这条街上,报得出十七的只有我一个人。我把自己的号挂到你家门上,量门的再来数门头,数到你家,就得停。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停一夜也好。」
「一夜管什么用。」
「一夜能保你孙子一条命。」他说,「能保几天,得看后头。」
老魏家的门楣钉眼还在。他没拿老魏家的钉,从兜里掏出三颗自己带来的钉子,一颗一颗敲进去。
最后一下敲实的时候,屋里的老太太不喊了。
老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进屋端了碗水出来。
「喝不喝。」
「不喝。」
「你这行当,一天挣多少。」
「没准。」顾青河说,「昨天三百,前天二十。」
「三百五你就接。」
「三百也接。」
中午静得很。
老魏站在门口抽了半支烟,又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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